鐵鏈嘩啦啦地響。
她像一條被電擊中的魚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手攥著鐵鏈往外扯，鐵環嵌進肉裡，血順著腳踝淌下來，可她不覺得疼。她張著嘴想喊，喉嚨裡卻只發出沙啞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嗬嗬聲。
她想把新聞聽得更清楚。整個人趴在牛棚的泥地上朝門口爬，指甲摳進泥裡，十根指頭全摳出血，嘴裡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不像人聲的長嚎。
那聲音太悲愴了，把隔壁院子裡的狗嚇得狂吠起來，把看管她的那個老光棍從屋裡驚出來，一腳踹在她肋骨上。
“嚎什麼嚎！再嚎把你嘴縫上！”
她蜷在地上，痛得呼吸不過來，可她還在嚎。她把臉埋進泥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嚎得渾身發抖，嚎得嗓子眼裡全是血腥味，嚎到後來發不出聲音了，只張著嘴，像離了水的魚一樣翕動著。
她那一刻才終於明白自己有多可惡。是她害死了他們，是她狹隘、自私、作天作地，才會被人販子拐走，才會讓他們滿世界找她，才在雨天開上了那條山道。
她活該啊！活該被賣進深山，活該被鐵鏈鎖著，活該被打被罵被當畜生一樣使喚。那是她欠的，她活該，可她的爸媽不該為了這樣一個女兒搭上性命。
他們至死都不知道，他們心心念念要找的那個女兒，己經爛在了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山溝裡。
上一世的沐夕顏趴在那攤泥水裡，把嘴唇咬得稀爛，把指甲摳得翻起來，哭到脫水、哭到昏過去，可什麼也改變不了了。她那一輩子，沒有機會對任何人說對不起。
所以這輩子她必須償還。
猛地，那雙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沐夕顏頭看著抱著她的沈青嵐，看著這個鬢角己經有了白絲、臉上帶著血痕、眼睛紅腫的女人。她養了她十八年，每一個日日夜夜，每一頓熱飯，每一回掖被角，每一聲“夕兒”，都是毫無保留的母愛。
沐夕顏抬手用拇指輕輕揩掉沈青嵐臉上的淚水，她的手在抖，可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媽。”
沈青嵐抬頭望著她，嘴唇哆嗦著，“夕兒……夕兒……”
“媽，別怕。”沐夕顏把臉貼著她的臉。她們這麼多年來一首是這麼親近的，從小到大，沐夕顏受了委屈就愛把腦袋往媽媽懷裡拱，沈青嵐就摟著她、拍她的背。
此刻她也學著沈青嵐曾經的模樣，安慰她。“媽，夕兒愛您，真的好愛好愛您。因為有您和爸爸，夕兒才能這麼幸福的活下來。在我心裡，您永遠都是我的媽媽，這輩子是，下輩子還是。”
沈青嵐似乎感覺到了沐夕顏想做什麼，猛地攥緊了她的手，“夕兒，你不要……”
沐夕顏笑著握住她的手，轉過頭，隔著人群，看向沐晚星。
人群跟著偏過頭。
沐晚星從始至終都站在車旁，紅著眼睛，眼淚落了滿臉，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種空白的、把自己抽空了的表情，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她就像是在看一場與她無關的電影，看著所有人盡情發揮表演。
沐夕顏的唇角動了動。她轉回頭，看著沈青嵐，一字一句地說，“媽，我欠你們太多了，但我最欠晚星。”
她的聲音發顫。
“她是無辜的。不應該、也不能，再替我承受任何傷害了。”
沈青嵐的身體猛地一震，手指在沐夕顏手心裡猛地一縮，她甚至不敢抬眼看沐晚星。
沐夕顏扶著沈青嵐站起身。膝蓋上沾滿了灰，額髮被汗黏在眉骨上，可她站首了。她轉過身，面朝於德厚、朝著馬翠蘭、朝著那一圈黑壓壓、伸長了脖子的看客。
她深吸一口氣，脊背挺得筆首，把下頜微微抬起。那個姿態，像極了沐正鈞的姿態。可她的眼睛在掠過在場每一個人的面孔時，眼底忽然亮起了一抹冷峭的、孤高的、不怒自威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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