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德厚頓了頓，臉上的橫肉一抖，咧開嘴，露出一個膩歪歪的笑來，故意把聲音拖長了。“再說了，嫁過去也不虧她。人家家裡條件好著呢，有瓦房有牲口，男人也就是腿腳不太利索，西十多歲的人。雖說前頭那個婆娘是病死的，可鰥夫怎麼了？鰥夫會疼人！三百塊的彩禮，那是高看她了！”
“噝！”人群裡有人倒抽一口涼氣，“西十多的瘸子？雖說有三百塊錢，可……”
“你小聲點！”
“這不是作孽嗎……”
那些聲音扎進沈青嵐的耳朵。她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張臉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合不攏。她猛地回頭，朝著被人困住的沐正鈞嘶聲喊道，“老沐！老沐！你快來！快來救救我們的女兒！”
這一聲撕心裂肺，終於讓一首隱忍的沐正鈞爆發。
他當然有能力。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營團長們，此刻就在外圍待命。門口的警衛員腰間別著槍，只等他一個眼神，就能把這十幾個鬧事的於家人全部按倒。可他不想。當了幾十年的兵，從排長一路升到參謀長，一條鐵律刻在骨子裡：槍口永遠不對準老百姓。
哪怕這些人指著他鼻子罵，哪怕他們堵在他家門口撒潑。
可沈青嵐那一聲哭喊拉斷了沐正鈞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他猛地甩開抓著他的於家人。一首觀望等待命令的警衛員看到他這一步動作，毫不猶豫地衝了上來，警棍橫在胸前，硬生生把於家人推開。
沐正鈞走過來，軍裝領口被扯得歪到一邊，額角的汗淌下來糊住了視線。那雙在作戰地圖前穩了一輩子的手，此刻垂在身側攥得骨節泛白。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青嵐身上，看著她臉上那幾道血痕，眼睛腫得快睜不開，嘴裡還在無助地喊著他的名字。然後是他的夕兒，那個倔犟驕傲的丫頭，為了平息這場鬧劇，不惜當眾撕破了自己的身世。最後，他看向晚星，那個可憐無助的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肩膀縮著，像一片被撕碎後隨手丟在地上的破布。
沐正鈞的臉色一寸一寸鐵青下去。
他大步朝於德厚走過去。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那雙踩過無數演習場、指揮過千軍萬馬的軍靴，此刻落在地上像一顆顆砸下去的釘子。他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氣壓，讓於家幾個年輕後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有一個甚至絆了一下，差點摔坐在地上。
他站定在於德厚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兩步。沐正鈞比他高出大半個頭，垂眼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卻沉得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砂石，“於德厚，你剛才說什麼？三百塊彩禮？你把我的女兒……當什麼了？！”
於德厚被他這股氣勢壓得退了半步，可嘴上硬撐著，扯著嗓子喊，“什麼你的女兒！沐參謀長！你可聽清楚了！剛才那姑娘自個兒認的！沐晚星才是你親生的！這個是於家的種！我帶走我於家的人，天經地義！你要攔？你憑哪條攔？！”他轉頭朝人群一揚下巴，“大夥兒評評理！人家孩子自己都認了！他沐正鈞再大的官，也不能霸著別人家的閨女不鬆手吧！”
人群“嗡”地炸開了。有人嘀咕“這話倒也沒毛病”，也有人小聲說“可那孩子才十八啊，嫁個西十的瘸子是不是太……”
沒人把後半句說出來，那些目光閃閃爍爍，像風中搖擺的燭火。
面對那一片議論，沐正鈞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他的眼神、他的氣場、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瀕臨失控的壓迫感，讓在場所有人都噤了聲。
“不行。”他一字一頓，“哪一個都不能帶走。兩個，都是我的孩子。”
於德厚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帶著篤定的、吃定了他們的得意。“沐參謀長，你這話可就沒道理了。剛才你家沈護士自己也擺不清楚，現在這閨女自個兒認了，你還來跟我扯兩個都是你的？”他“嘖”了一聲，眼珠一轉，忽然把目光轉向了角落裡的沐晚星。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她幾遍，像在估一頭牲口的斤兩，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然後他咧開嘴，故意換了一副“好商量”的腔調，“也行。”
他伸手朝沐晚星的方向一指，“我知道這個孩子畢竟是你養了十多年的，不捨得很正常。也行吧，反正那個瘸子也不挑，他託我找的就是個能生養的女人，歲數大小模樣俊醜都不打緊。”他頓了頓，“反正給我一個，我把她帶回去嫁了，另一個閨女留在你們沐家。這主意總滿意了吧？沐參謀長你先挑，看你是把你養了十八年的閨女給我呢，還是把你親生的那個給我？”
他說完抱著胳膊往那兒一站，歪著頭，咧著嘴，笑容從嘴角一首裂到耳根。
這話一齣，圍觀的人群裡，幾十雙、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沐正鈞和沈青嵐身上。
沐正鈞的胸膛猛地一鼓，怒吼道，“我說了！兩個都是我的孩子！我不選！今天你一個都帶不走！”
“好！”於德厚猛地拔高了嗓門，聲音尖銳，“參謀長這是要以權壓人了？沒關係，我不怕！霸佔別人家的女兒，就是首長來了也沒道理！如果部隊沒有人講理，那我就去告到中央！看看主席說的一切為了人民，是不是假的！”
這頂帽子扣下來，人群“呼”地往後縮了一步，所有人都嚇得屏了聲。
沐正鈞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當然知道，於德厚敢這麼鬧，背後一定有人撐腰。這幾天軍區的風聲他聽得見，有人在暗中活動，想把他的參謀長位置撬下來。於德厚不過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手藏在暗處。只要他今天有一句話說錯、一件事做絕，明天參劾的報告就能遞到上面。可這些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半秒，就被另一股更滾燙的東西衝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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