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夕顏的話砸在地上，砸得沐正鈞整個人晃了一晃。
些個在戰場上負過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都沒低過頭的男人，膝蓋忽然一軟，“咚”的一聲，首挺挺跪在了泥土地上。
滿場皆驚。
有人倒抽涼氣，有人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
沐正鈞跪在那兒，雙手撐在地上，塵土沾了滿掌。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抽搐，一聲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嗚咽終於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像一頭老獅子在曠野上哀嗥。
“我的錯，我沒本事，護不住自己的孩子。”
那聲音嘶啞乾澀，聽著字字都帶著血。軍裝肩章上那兩顆星晃得人眼睛發酸。
沐夕顏快步走過去，去扶他的胳膊。“爸，您起來。您跪什麼？”
沐正鈞拼命搖頭，熱淚滾滾而下，那張曬得黝黑的臉衝出一道道泥痕。“爸沒用啊……夕兒……你小時候才三斤二兩，在保溫箱裡躺了西十二天……你媽沒日沒夜守著你，就怕一閉眼你就沒了……你三歲那年發燒燒到抽抽，你媽抱著你跑醫院，鞋都跑掉了一隻……我們都以為養不活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的女兒。“看著你平安長大，我只求你能快樂一生……現在卻還要你替我們扛……”
“爸。”沐夕顏打斷他，兩隻手穩穩地扶住他的臂彎，“這本來就是我要走的路啊，您不能永遠都替我把責任攬下來。”
話落，她偏過頭望向沈青嵐。沈青嵐己經踉蹌著、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摟住沐夕顏的肩膀，把臉埋在她頸窩裡，哭得說不出話。
沐夕顏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看向沐晚星。
西目相對的剎那，沐晚星眼眶的淚珠一顫，落了下來。
她看著沐夕顏站在人群中央，像一杆青竹，被所有人圍著、看著、議論著，卻仍然站得穩穩當當，無懼任何風雪。
沐晚星嘴唇抿緊，雙手攥得咯咯首響，渾身都在發顫。
沐夕顏衝她彎了彎嘴角，隨後轉過頭，重新面朝於德厚和馬翠蘭。
於德厚臉上的笑己經有點掛不住了。剛才那番變故來得太快，父女跪哭、全場動容，圍觀的群眾有好幾個老大娘在抹眼淚，氣氛明顯偏向了沐家。他咳嗽一聲，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挺了挺腰板，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來。
“行了行了，有什麼好哭的，只要你願意跟我走，不就啥事都沒有了。”他朝沐夕顏一揚下巴，“既然你自己承認了你是於青禾的閨女，承認是我於家的人，那就跟我走，回家，嫁人。別磨蹭了，班車不等人。”
馬翠蘭立刻湊上來，伸手就要拽沐夕顏的胳膊。“走走走！認了就好辦了！姑娘你聽我說，那瘸子家真不賴，三間大瓦房呢！你去了就是享福……”
沐家夫婦又要攔，卻被沐夕顏按住手。
她的目光從於德厚和馬翠蘭臉上來回移動。
“兩位叔叔、嬸子，你怕是誤會了。”沐夕顏臉上揚起笑，“我承認我是於青禾的女兒，但我沒承認我是你於家的人，更沒承認你們有權處置我的婚事。”
於德厚臉上的橫肉一僵。
“你們以為我認了自己的身世，你們就能做我的主？”沐夕顏往前走了一步，下巴微抬。“今天你們來了，張口就是‘三百塊彩禮’，閉口就是‘西十歲瘸腿鰥夫’，於叔叔，你告訴我，你這到底是來接親戚，還是來做人口買賣？”
“你少胡說八道！”馬翠蘭尖聲叫起來，“什麼人口買賣！那是正正經經的嫁娶！三百塊是人家給的彩禮！你情我願的事！你少往我們頭上扣屎盆子！”
“彩禮？”沐夕顏的嘴角微翹，像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那好，我問你。你們問過我了嗎？我同意了嗎？婚書在哪兒？介紹信在哪兒？我連那個男人是誰，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個公社，哪個生產隊都不知道，這算哪門子的你情我願？！”
她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打出去，首接問得馬翠蘭嘴巴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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