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
初秋的風己經帶了涼意，河面上漾著碎金般的波光，兩岸的蘆葦蕩被吹得簌簌作響。沐夕顏蹲在河堤下一塊大青石後面，雙臂緊緊箍著膝蓋，臉埋進臂彎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遠遠看去，像一隻無處可歸的雀鳥。
顧寒夜走到她身邊，挨著坐下來。他從懷裡摸出那隻熟悉的藏青色布袋，輕輕遞到她眼前。
“阿妹，”他的聲音又輕又柔，像哄一個怕黑的小孩。“要吃糖嗎？吃到甜的，就不會那麼難過，就不會哭了。”
壓抑的哭聲一頓。
沐夕顏從臂彎裡抬起臉，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碎珠子一樣的淚。她看著眼前清俊溫柔的臉，覺得自己滿身的狼狽、滿心的髒汙，都赤裸裸地攤在他面前了。
可顧寒夜的眼裡卻只有溫柔到極致的笑意。他把掌心的布袋遞了遞，布袋口露出一角琥珀色的糖塊，晶瑩剔透，像凝固的陽光。
“這次你願意吃嗎？”他輕聲問。
沐夕顏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滾燙滾燙的，沿著臉頰落下來。
“可我不是沐家的女兒啊。”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膝頭，“我不是驕傲的公主……我是鳩佔鵲巢的鳩，是偷了別人生活的小偷……你還要把糖給我嗎？”
顧寒夜沒有答話。
他把那隻藏青色的布袋放進她的掌心，用兩隻手捧住她溼漉漉的臉，拇指輕輕拭去她腮邊的淚，一寸一寸，溫柔地擦拭他的稀世珍寶。
“當然給。”他的嘴角彎出淺淺的笑，“因為是你，我才去學做的糖。這一包、下一包、往後每一包，都只給你。”
沐夕顏的嘴唇顫了顫，眼淚落得更兇，“可我害怕……我喊了十八年的父母不是我的，住了十多年的家也不是我的……會不會……會不會連你也不是我的？”
“不會。”他微微傾身，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我們的緣分，從始至終，都不是因為你沐家女兒的身份。是因為我的骨血、我的命、我的心跳……”
他抬起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的衣衫，沐夕顏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像某種古老的、與她共鳴的鼓點。
“都選擇了你。”
他低頭，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氣息滾燙，聲線卻輕得像一聲嘆息。“我的命蠱，從遇見你的第一眼就認了主。你有我的蠱，也是我的命。它在，我活。它若死了，我也就死了。而你…”
他頓了頓，唇角的弧度溫和，眼底卻有一抹極深的、近乎偏執的光。“是它的宿主。”
沐夕顏怔怔地望著他，“阿夜，我聽不懂，什麼蠱？”
顧寒夜微微笑了一下，把那顆琥珀色的糖塊從布袋裡取出來，剝開油紙，遞到她唇邊。“你不用聽懂，你只要知道，無論你是什麼身份，姓沐也好、姓於也好，哪怕你什麼都不姓了，你都是我的夕兒。是顧寒夜永生永世都在追尋的人。”
沐夕顏的眼淚無聲地漫過眼睫，淌滿了整張小臉。她輕輕含住那顆糖，甜意從舌尖化開，首首撞進心底，“原來，這顆糖這麼甜。真好，我還能再次得到它。”
顧寒夜抬手，指腹再次溫柔地拭去她的淚痕，“是啊，我等待的夕兒終於回到我身邊了……真好。”
沐夕顏又落下一滴淚，卻彎起了唇角。她緩緩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胸膛，聽著那有力又真實的心跳，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顧寒夜摟著沐夕顏，把她裹在自己懷裡，側過臉，往家屬院的方向極淡地掃了一眼。
目光平靜無波，卻暗藏刀鋒。
於家那幾個人，還有躲在人群后頭搞事的人，他不會讓他們就這麼算了。
只是現在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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