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的光白得刺眼。
趙和平躺在手術檯上,胸口那片包紮好的棉紗己經被揭開,露出匕首插在胸口的猙獰傷口。監測儀上的波形弱而散,嘀嘀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顧寒夜走到臺前,戴上手套,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手術刀。
他的手很穩。刀鋒劃開皮肉的時候幾乎沒有多餘的抖動,一層一層分離組織,避開每一根不該碰到的血管。胸腔開啟的一瞬,暗紅色的積血湧出來,他側身避開,取出匕首,另一隻手精準地夾住出血點,縫扎、沖洗、清創、縫合……—整套動作乾淨利落。
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回升,心率從西十多慢慢爬上了六十,血氧飽和度一點一點往上漲。
助手鬆了口氣,器械護士擦了把額頭的汗。
顧寒夜正在做最後的皮下縫合。他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垂著的睫毛。
最後一針收線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手指輕輕一捻,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隻極小的爬蟲。顏色淡得近乎透明,米粒大小,蜷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顆微縮的露珠。
趙和平的意識正在昏沉的邊界浮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著,嘴唇翕動,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音節。那隻淡色的爬蟲順著顧寒夜的指腹爬到趙和平的傷口處,觸鬚碰了碰皮膚,然後極輕極快地咬了下去。
趙和平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指蜷縮。
監測儀上的波形跳了一瞬,很快又平復下來。那隻蟲咬完便消散了,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裡,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顧寒夜收回手,繼續完成了最後兩針縫合。他將針線遞給護士,摘下沾了血的手套,轉身走向洗手池,水龍頭開啟,水流衝過他的指尖,把殘血一絲一絲滌淨。
他沒回頭。
趙和平的意識開始沉下去,像被人拽進了深水裡,光線一點一點收窄、變暗。
然後畫面開始倒轉。
沐夕顏拉著他的手在窄巷裡狂奔,兩個人的身影忽然開始後退,腳步從向前變成向後,像一卷被倒放的膠片。他看見自己的背貼著牆壁退回來,看見她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去,看見她驚恐的臉一點一點恢復平靜。
十八歲。他陪她坐在電影院裡,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他不敢動,僵著脖子等電影散場。畫面倒轉,他們從影院裡退出來,退回街口,退回家屬院裡那棵老槐樹底下。
十七歲。她挽起頭髮蹲在河邊撈魚,他站在岸上急得跳腳。倒著退回去,頭髮散開又重新紮好,她從水裡退回岸上。
十六歲。
十五歲。
十西歲……
畫面退得越來越快,像有人按住了快退鍵。他看見自己個子變矮,面孔變稚嫩,從少年退成孩童。
最後定在了她的五歲。
沐正鈞懷裡抱著一個小姑娘。她穿一件碎花裙子,扎著小小的羊角辮,臉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兩隻小手攥著沐正鈞的衣領,懶洋洋地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他七歲。站在父親腿邊,仰頭看著那個小姑娘。
趙豐成彎下腰,指著他,又指著她,笑著說,“妹妹叫夕顏,她小,身體不好,以後你們一起玩,一定要護著妹妹,知道嗎?”
他走過去,伸出手,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把小手放進他掌心裡。她的手很小很小,軟得像一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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