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夜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水牛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荷塘裡的風嘩啦啦翻過一片碧浪，可對他來說，世界忽然安靜得只剩耳朵裡那一聲又輕又軟的“可是我愛阿夜啊”，反覆迴響，撞得他胸口發燙。
他仰著臉，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落日餘暉，也映著牛背上那個歪著腦袋衝他笑的姑娘。她頭上的野牽牛花被晚風撩得微微顫動，像紫色的蝴蝶停在髮間。
“夕兒，”顧寒夜喉嚨發緊，聲音啞了一截，“你……再說一遍。”
沐夕顏嘴角噙著笑，故意偏過頭去，“不說了。”
“夕兒～”他往前湊了半步，手掌扶住牛背的邊沿，那雙平時冷淡疏離的眼睛此刻溼漉漉的，像一隻沒被主人安撫夠的小狗，“我想聽。再說一遍，好不好？”
沐夕顏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阿夜，你這樣真的讓我忍不住。”
“嗯？”他眼巴巴地望著她。
“讓我忍不住想哄你。”她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掌心貼著他被晚風吹得微涼的臉頰，拇指輕輕蹭了蹭他顴骨上那一點薄紅。
顧寒夜順勢把臉往她掌心裡拱了拱，聲音軟得像撒嬌，“那……哄哄我，好不好？”
“嗯……”沐夕顏緩緩湊近，嘴唇快貼上他時忽然狡黠一笑，猛地首起身，“不好！”
“夕兒！”顧寒夜聲音幽怨不滿，可唇角己經壓不住地翹起來。他伸手攬住她的腰，一把將她從牛背上抱了下來。
“夕兒太壞了，必須要好好懲罰。”他說著，兩條手臂穩穩兜住她的膝彎和後背，抱著她整個人轉了一圈。沐夕顏“呀”地叫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髮絲在夕陽裡揚起來，荷塘的水面碎金亂晃，成片成片的荷葉被他們的笑聲震得沙沙響。
水牛被晾在一旁，不滿地噴了個響鼻。
沐夕顏被他轉得頭暈，額頭抵在他頸窩裡，“好了好了，別鬧了，放我下來，我暈……”
顧寒夜這才停下來，小心地把她放回地上，一手還牢牢扶在她腰後，另一隻手替她撥開被風吹到臉上的碎髮。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額頭幾乎碰著額頭，喘著氣對視，眼裡全是對方。
就在顧寒夜想低頭徹底貼上去時，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唇邊的笑意頓住，抬頭目光越過沐夕顏的頭頂，看向荷塘另一頭。
沐夕顏剛想問“怎麼了”，就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她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苗族女孩正沿著荷塘邊的小路走過來。
女孩穿著繡花鞋，腳踝上各繞著一圈細細的銀鏈，每走一步就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手工蠟染百褶裙，上衣是窄袖短褂，領口和袖邊繡滿了繁複的銀線紋樣，在夕陽底下泛著幽微的光。最顯眼的是她額前的銀抹額，正中鑲著一顆指甲蓋大的綠松石，襯得她膚色瑩白如玉。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盤起來，鬆鬆地垂在身後，髮梢幾乎及腰。
她和沐夕顏是完全不同的美。
沐夕顏是春日桃夭，明豔灼灼，讓人一眼望過去就覺得暖。而這個女孩五官更深邃也更冷清，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極深的墨色，像終年不化的深潭水，帶著超出年齡的沉靜與疏離。
她走過來的時候，荷塘邊的那幾只蜻蜓竟繞著她飛了一圈才散開。
沐夕顏看著那雙深墨色眼睛，心跳加快，這個女孩看起來好漂亮，好神秘啊。
女孩走到近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嘴角彎起來，露出淺淺的、帶著俏皮意味的笑，方才那股疏離感登時散去大半，“嫂子，你好啊。”
“你……”沐夕顏下意識想往前，卻被護在她腰上的那隻手拉住，她定了定神，揚起笑，“你好，我叫沐夕顏，第一次見面很高興認識你。”
女孩搖搖頭，眨了眨眼睛。“嫂子錯了哦，我們可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沐夕顏一愣，轉頭看向顧寒夜。顧寒夜垂眼看她，唇角微微一抿，“昨天進寨子的時候，你們有見過，只不過你太累了，不記得了。”
沐夕顏蹙著眉想了想，忽然“哦”了一聲，“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坐在青瓦屋頂上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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