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黛勒點點頭,眼睛帶著回憶的暖光,“我生阿夜的時候傷了身子,阿夜小時候我都沒能給他多做幾件衣裳,心裡一首覺得虧欠。後來你和阿夜定下親事,我就想好要親手給你做衣服。我給你做裙子的時候,阿夜還站在旁邊看,一句話不說,看了好半天。”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細紋溫柔地漾開,“我問他看什麼,他說…”
黛勒學著顧寒夜的樣子,故作平靜地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往虛空裡落了一瞬,聲線壓低放緩。“阿媽,領口的銀泡再加一排,她喜歡亮的。”
沐夕顏愣了一瞬,隨即噗地笑出來,又趕緊抿住嘴,臉頰又燙了起來。她把那件衣服抱在胸口,布料上銀線的繡花硌著掌心,微微發涼。
“那…我換上試試。”她小聲說。
黛勒便笑著退出去,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她正低著頭解自己外套的扣子,烏黑的發頂在燈下泛著一圈柔光。黛勒把門輕輕帶上,眼睛是止不住的笑意。
沐夕顏換好衣服,站在床前低頭打量自己。靛藍的布裙垂到腳踝,裙襬上綴的銀片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的輕響,上衣是斜襟的短褂,恰到好處地收在腰線,銀泡從領口蜿蜒到腋下,在燈下熠熠地閃。她抬手摸了摸領口,有些侷促地走到牆邊一面半舊的銅鏡前。
鏡子裡的人眉眼還有些睡後的惺忪,黑髮披散在肩頭,靛藍襯著白淨的臉,倒真多了幾分苗家女兒的模樣。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黛勒探頭進來,眼睛一亮,“穿好了?快出來讓顧媽媽看看。”
沐夕顏轉過身,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襬,紅著臉走了出去。黛勒己經站在堂屋中間,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什麼,看見她走出來,碗往桌上一擱,兩隻手拍在一起。
“哎呀!”她繞著她轉了一圈,銀簪上綴的小鈴叮叮地響,“我說什麼來著,咱家夕兒就是好看。這裙子我做了三個月,換了好幾種花樣,最後選了這種纏枝蓮的,你穿上去跟畫兒裡走出來的一樣。”
沐夕顏被她誇得不知該往哪裡看,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睡的那間屋子的外面,是一間寬敞的堂屋。
屋子是典型的苗族吊腳樓樣式,整個建在幾根粗大的木柱之上,地板離地約莫半人高。堂屋正中的地面上嵌著一個火塘,此刻正燃著暖融融的火,火塘上方懸著一隻黑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西面的牆壁都是原木色,經過煙火的薰染,泛著一層溫潤的深褐。牆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還有幾幅繡工精美的壁掛,繡的是蝴蝶和飛鳥的圖案,色彩斑斕又古樸大氣。
最讓她挪不開眼的,是堂屋盡頭那一整面的窗戶,確切地說,是整面牆都做成了通透的木格窗,此刻窗扇全部推開,外面便是層層疊疊的遠山和沉下去的夕陽。
從金紅過渡到紫灰,山巒的輪廓被暮色揉得柔和,像一幅還沒有乾透的水墨畫。窗下襬著一張長條的木案,案上放著一隻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黃的間雜在一起,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顧媽媽,這屋子……”沐夕顏走到窗邊,伸手扶著木窗框,山風灌進來,吹得她裙襬上的銀片叮叮作響,“設計得太棒了。”
黛勒走過來,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遠山。“這是阿夜他爺爺蓋的,傳了三代了。你看那根房梁,”她抬手指了指頭頂一根粗壯的老木,“那是我嫁過來那年新換的,說是蜈蚣松,能辟邪。你瞧上頭還有刻字呢。”
沐夕顏仰頭去看,果然在那根橫樑的側面看見幾行淺淺的刻痕,是苗文,彎彎繞繞的線條,她一個字也不認識。
“寫的什麼?”
黛勒笑了一下,““黛勒與顧衍之,永結同心,白首不離。””她說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時候年輕,非讓他阿爸刻上去的。”
沐夕顏看著那幾行刻痕,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她偏頭去看黛勒,女人的側臉在暮色裡鍍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可那雙眼睛卻閃爍著少女的幸福。
“來,吃飯。”黛勒拉著她的手,把她引到火塘邊一張矮木桌旁。桌上己經擺好了碗筷,正中是一隻砂鍋,蓋子掀開一角,騰騰的熱氣裹著酸辣鮮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湯色紅亮,裡面臥著大塊的魚肉,配著木姜子、酸筍和幾片紫蘇,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
“這是酸湯魚。”黛勒給她盛了一碗,又拿了一雙竹筷遞到她手裡,“用的是寨子後山溪裡的稻花魚,酸湯是我自己醃的,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沐夕顏接過碗,先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湯送進嘴裡。酸味先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辣,然後是木姜子那種獨特的、帶著柑橘香氣的辛烈,最後才浮上來魚肉的鮮甜。幾種味道在口腔裡層層疊疊地綻開,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好吃!”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沾著一星紅油,“顧媽媽,真的特別好吃。”
黛勒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她坐在旁邊,手撐著下巴,一瞬不瞬地看著沐夕顏吃,時不時給她夾一塊魚腹上最嫩的肉,又給她添一勺酸湯,忙得自己一口都沒顧上吃。
“慢點吃,別燙著。”黛勒看她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心裡頭熱乎乎,伸手替她撩了撩垂到碗邊的碎髮,“你小時候啊,阿嵐來信說你不愛吃青菜,也不愛吃肉。我那時候就想,等你來了,我要做一桌子你喜歡的飯菜。你嚐嚐這個。”
她又夾了一塊臘排骨放到沐夕顏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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