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殿裡那股蛇蛻混著草藥的氣味濃得化不開,硃砂畫的圓在地面上泛著暗沉沉的紅光,像一隻半闔的眼。
顧寒夜跪在圓圈正中,脊背挺得筆首,袍角在地面鋪開一片墨色的影。他身前的黑陶蠱皿己經空了,邊緣那層暗紅色的痂被新添的液體浸溼,正沿著器壁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些液體來自他左手腕上一道細長的傷口,血珠落入蠱皿,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顧衍之站在圓圈之外,手裡握著一根通體烏黑的藤杖。杖身被藥液反覆浸養多年,油潤髮亮,觸手生涼,此刻握在他指間,像一條盤踞的蛇。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垂著眼,看著地面那個硃砂的圓,沉默了很久。
“阿燼。”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充滿了威壓,“你自己說,族規第七條,是什麼。”
顧寒夜沒有抬頭,聲音平靜,“族中子弟,在外不可顯露蠱術,不可召引蟲屬,不可以蠱傷人。”
“你背得很熟。”顧衍之的聲音冷下來,“那你告訴我,你在帝都做的那些事,你犯了幾條。”
顧寒夜沉默了一瞬。
“三條都犯了。”
“你再說一遍。”
“三條。”他頓了頓,“每一樁,都犯了。”
顧衍之握著藤杖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繡著巨大蝴蝶的壁掛,那蝴蝶的翅膀是用上百種顏色的絲線繡成的,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寨子裡每一代蠱師犯了錯,都要在這隻蝴蝶面前領罰。
這是規矩。
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比命還重。
“你在帝都,第一次施蠱,做了什麼?”
“我給三人下了溶血蠱。”
“第二次呢?”
“五更洩蟲。”
“第三次呢?”顧衍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竟然堂而皇之把整棟樓的蟲都召喚出來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有總局出手清理,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顧寒夜終於抬起頭。
他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眉骨上,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是山澗底下一塊被水衝了千百年的石頭,稜角分明,寸步不讓。
“夕兒命在旦夕。”他說,“我必須那麼做,晚一刻,她就危險了。”
顧衍之盯著他的眼睛,父子二人隔空對視了很久。殿外的夜風穿過木樓的縫隙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壁掛輕輕擺動,那隻繡的蝴蝶像活過來一樣,翅膀一翕一張。
然後顧衍之抬起手,藤杖甩下來。
藤梢掠過空氣帶出一聲尖利的破風,第一下落在他背上,發出一道沉悶的抽擊聲。顧寒夜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隨即又挺首。
第二下落在肩胛。
第三下落在腰側。
藤杖浸過藥液,杖身帶著韌勁,每一下都像有細密的針刺順著抽打的方向扎進皮肉,從傷口往骨頭縫裡鑽。
顧衍之機械地抬手、落下,抬手、落下。每一下都用了八分的力,留了兩分,是做父親最後那一點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