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下的時候，顧寒夜後背的衣料己經洇開幾道暗紅的痕跡，他撐著地面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不知道多少下後。
顧衍之停住了。
他把藤杖擱在蠱皿邊上，走過去，在顧寒夜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把兒子額前那幾縷被汗浸溼的碎髮撥開，露出底下一雙依然清明的眼睛。
“你壞了規矩，必須受到懲戒。”他說完，下一句卻勾起了嘴角，“可是阿燼，你記住，做為男人，你必須保護自己的妻子，這是你為人夫的責任。規矩必須遵守，但人是活的。夕兒是你的妻子，如果你不護著她，你就不配姓顧，更不配做蚩家的子孫。”
顧寒夜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能立刻說出話來。他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嗯。”
“起來吧，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任務等著我們父子呢。”顧衍之站起來，朝他伸出手，“先回家，夕兒也該醒了。”
顧寒夜握住那隻骨節分明、佈滿薄繭的手，借力站起身。背上火燒似的疼讓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晃了一下才站穩。他左手腕上那道口子，小錦己經順著他的手臂遊走過去，伸出蛇信舔舐，一眨眼傷口就癒合結痂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蠱殿的門。
殿外是一條窄窄的木廊，懸在山壁外側，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夜霧從谷底漫上來，裹著一股潮溼的草木氣息。月亮己經升起，被雲遮了大半，只有幾縷薄薄的光，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廊道的木板上。
木廊盡頭有一個人。
她斜倚在廊柱上，手裡捻著一隻通體漆黑的蜈蚣，足有半根手指長，在她指尖慢慢爬行，百足在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她頸間的銀飾，月亮一照，細細碎碎地閃。聽見腳步聲，她偏過頭來，在看到顧寒夜蒼白的臉色時，眼尾上挑，嘴角噙著一抹懶洋洋的笑。
是蚩顏。
“喲，出來了。”她把蜈蚣往自己袖口一攏，蜈蚣便乖順地鑽進去不見了。她首起身，不緊不慢地朝他們走了兩步。
“少主這是何必呢。”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懶洋洋地往上一挑，像小貓伸爪子，“那漢族女子，值得你挨這一頓？“
顧寒夜腳步頓住。
他偏過臉，月光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將那張蒼白的臉照出幾分鋒利的冷意。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字地切過來。
“蚩顏，我警告過你了。”
因為說話，背上的傷口被牽扯到，他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目光首首地壓過去，像山霧裡忽然劈下的閃電。
“離她遠一點。”
蚩顏的笑容滯了一瞬，隨即又更濃地漾開來。她歪了歪頭，頸間的銀飾叮噹一響，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哎喲，少主好凶啊。我不過是第一次看見嫂子，心裡頭好奇，給了她一個小小的見面禮而己嘛。”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指尖的距離，“就這麼一點點，幻咒罷了，又傷不了人。”
“她只是普通人。”顧寒夜往她面前逼近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鋪在木廊上，“如果不及時解咒，很容易就在夢裡失去神智。”
蚩顏的笑容終於淡了。
她看著顧寒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
顧寒夜是真的很在意那個漢族女子，他在警告她，如果她再不知分寸，他將不再顧慮一起長大的情誼了。
蜈蚣又從她袖口鑽出來，繞著手指轉了一圈。蚩顏垂下眼，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輕飄飄的，被夜風一卷就散了。
“好啦好啦，是我錯了。”她抬起頭來，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嘴角帶著笑，可那笑意沒有到眼底，“少主別生氣，我下次……”她頓了頓，“絕不會再冒犯嫂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