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夜盯了她很久才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一個字，抬步朝廊道另一頭走去。
顧衍之走在後面，經過蚩顏身邊時，頓了一步，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淡淡的、像長輩看自家犯了錯的孩子。
蚩顏被他看得後背一緊，下意識把蜈蚣藏回袖子裡，規規矩矩地站首了。等父子倆的背影消失在木廊盡頭，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袖子裡的蜈蚣，撇了撇嘴。
“嘖。”
她轉身往蠱殿旁的岔道走去，靛藍裙襬掃過木地板，銀飾在月光裡細細碎碎地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頭望了一眼顧寒夜消失的方向，夜霧正在那裡緩緩合攏。
“沐夕顏……”舌尖輕碾，嘴角那抹懶洋洋的笑又浮了上來，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另一片夜色裡。
顧寒夜走在寨子的青石板路上。每一塊石頭都被歲月磨得光滑，月光鋪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水銀。背上的傷還在隱隱抽疼，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皮肉，可他走得平穩，步幅和平時沒有半點分別。
顧衍之走在他身前半步，父子倆沉默地走了一段。寨子裡很安靜，吊腳樓的視窗透出暖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又被夜風吞沒。
“阿爸。”顧寒夜忽然開口。
“嗯。”
“夕兒都跟我回寨子了，”他偏過頭看向父親，“那我和她的婚事….”
“急什麼？”顧衍之沒停步，目光落在不遠處自家吊腳樓的輪廓上。那扇木窗裡亮著暖融融的火光，一個苗家女人正坐在火塘邊，身旁還有一個穿靛藍衣裙的年輕姑娘，烏黑長髮披散在肩頭，正端著一隻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什麼。
“你們才十八，十八歲的小娃娃，急什麼急。”
顧寒夜的臉一下就繃緊了。
他的聲調往上拔了一截，“不小了。再有一個月我就十九了。寨子裡比我小兩個月的阿巖，都訂過親了，阿爸您可是去喝了酒的。”
他頓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我和夕兒十歲就定了親，這事整個寨子都知道。我去帝都前，您親口說的，只要夕兒願意跟我回南疆，您就給我主持婚禮。”
“可你這次不是闖禍了麼？”顧衍之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目光清冷，帶著一絲調侃，“總局那邊的任務還沒完成，你不先把那攤子收拾乾淨，就想著辦婚禮？”
顧寒夜喉結滾動，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總局的事我會去辦。”他聲音壓低了，語速卻更快了，“我會去查，把那些暗處的渣滓掃乾淨，但這不耽誤婚禮。”
“你說不耽誤就不耽誤？”顧衍之的聲音沉沉地壓下來，“你是少主，寨子裡幾百雙眼睛盯著你。你帶著任務的尾巴回來成親，你讓那些老蠱師怎麼想？你讓總局那邊怎麼看？”
顧寒夜盯著顧衍之，那眼神活像一頭被逼急了的小獸。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委屈的沙啞，“阿爸，您不可以這樣。您上次明明答應了我的。”
“臭小子，”顧衍之哼了一聲，眼神里全是嫌棄，“沒出息。你個男娃，怎麼就這麼恨娶？”
顧寒夜被這句話一激，反倒不繃著了。他笑起來，眉眼間那股倔勁兒還在，卻多了幾分少年人的狡黠，“說得好像當初您娶阿媽的時候不急一樣。阿大阿達可是跟我說過，您那會兒纏著阿達，一天跑三趟……”
“你給我住嘴！”顧衍之聲音猛地拔高，伸手就要拍他。
“……您那會兒，”顧寒夜偏不鬆口，往後退了半步躲開父親的手，語速卻更快了，“天不亮就蹲在阿達家門口的石頭上，阿達開門倒水，差點潑您一身。阿大當時就坐在堂屋裡看著，您整整蹲了西十一天，雷打不動。”
顧衍之的臉在月光下泛了一層暗紅。他尷尬地甩了甩手，像是要把兒子的話從耳邊趕走，“這些話都是聽誰說的，胡說八道。”
“阿媽說的。”顧寒夜立刻接上，西個字擲地有聲。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衍之張了張嘴，又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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