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夕顏是在鳥叫聲中醒的。
那聲音細細碎碎的，聽著特別舒服。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鼻尖蹭過枕頭，一股乾淨、太陽曬過的棉布氣息，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草葉香進入她的鼻間。
她慢慢睜開眼睛。
窗欞上糊著素白的棉紙，晨光從紙紋裡透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了一種溫潤的蜜色。床頭的木架子上搭著那套靛藍的繡花小褂，是黛勒昨晚疊好放在那裡的。屋子裡靜悄悄的，黛勒早就起床出去了。
沐夕顏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她眯著眼，用腳趾去夠床尾的拖鞋，勾了兩下沒勾到，索性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
推開窗。
清冽的山風呼地撲了滿面，帶著草木汁液的腥甜和泥土被露水浸透後特有的潮潤。陽光正從東邊那片杉樹林的縫隙裡一束一束地漏下來，像有人拿著篩子在天上慢慢晃，金色的光塵落在窗臺上，落在她攤開的手心裡，又攀上她的臉頰。
她閉上眼睛。
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燙，眼底隔著薄薄的眼皮，透進來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她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濁氣被山風一卷，嘩啦啦全帶走了。嘴角不自覺翹起來，彎成一道滿意的弧。
顧寒夜從山路轉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剛從寨子後面的野坡上回來，露水打溼了褲腳，草葉沾在鞋面上。小褂的袖口被他擼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被晨光鍍成蜜色的緊實肌肉，手裡託著幾片洗淨的桐葉，葉心裡躺著滿滿一捧拐棗，棕褐色的肉質果柄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扭結出彎彎繞繞的形狀，像一串串小小的如意。
他抬頭。
窗臺上的姑娘穿著白色的睡裙，閉著眼感受晨光，陽光把那張剛睡醒的小臉映得格外軟糯。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抿著，帶著彎彎的弧度。她海藻般的長髮散在肩頭，被微風輕輕拂起來，幾縷髮絲貼著唇角，幾縷在空中蕩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彩畫，連光都捨不得挪開。
顧寒夜怔了兩息。
他懷裡那幾片桐葉微微抖了一下，拐棗險些掉出去。他趕緊用掌心託穩，喉結動了動，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時比他自己預想的低了很多，“夕兒。”
他的聲音像一粒小石子扔進平靜的潭水裡，把她睫毛上棲著的陽光也驚得顫了一下。
沐夕顏睜開眼睛，微微探身朝下看，就看見顧寒夜站在後院裡的石板路上仰著頭。他穿著靛藍小褂，領口袖口繡著古樸的雲雷紋，衣襬被風吹得貼在小腹上，勾勒出窄勁的腰線。
她彎起眼睛，用力朝他揮了揮手。
顧寒夜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也跟著笑起來，抬起手裡的桐葉朝她舉了舉，“剛摘的，嚐嚐。”
晨光裡他的牙齒白得晃眼，眼睛裡映著天光和她，亮得溫潤。
沐夕顏剛要開口說話，身後忽然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夕兒？醒了沒？”黛勒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笑意，像裹了一層蜜，“顧媽媽煮了紅薯粥，還烙了蕨菜餅。你起了就出來，趁熱吃。”
“來了來了！”沐夕顏趕緊回頭應了一聲，對著顧寒夜招了招手，就關上窗戶，趿拉著拖鞋跑過去開門。
門一拉開，黛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糖姜水。她今天換了一件月白底子繡石榴花的斜襟衫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髻，用一根銀簪彆著，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沐夕顏一圈，眼睛先是一亮，然後迅速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
“哎喲，這剛睡醒的小臉，粉白粉白的，”黛勒把紅糖水塞進她手裡，空出來的手首接捏了捏她的臉頰，指腹在那一小片柔軟上輕輕蹭了蹭，“跟咱們寨子後山三月裡剛開的野櫻桃花似的，又嫩又潤。”
沐夕顏還是有點不適應黛勒的熱情，耳根噌地紅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黛勒己經拉著她往院子裡的水盆架走。木架上的銅盆裡盛著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薄荷葉，黛勒擰了棉帕子遞給她，“來，擦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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