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那姑娘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的弧度柔和極了，開口說的也是苗語，嗓音清潤，語調不疾不徐，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妹妹。
那姑娘聽完，嘴唇抿了一下，眼圈泛了紅，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辮梢的紅頭繩在空中晃了晃，然後轉過身，踩著田埂跑走了。
沐夕顏看得眼睛都首了，手裡的飯糰懸著半天忘了咬，目光追著那姑娘的背影跑出去老遠。
黛勒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嘴裡嚼著飯糰，含糊地笑了一聲，“小姑娘在討糖呢。”
“討糖？”沐夕顏轉過頭來，眼睛裡全是好奇。
“嗯。”黛勒把嘴裡的飯嚥下去，拿水壺灌了一口，“咱們苗族的風俗，女孩子要是有了喜歡的人，可以去跟對方討糖吃。要是人家也喜歡你，就會準備糖果給你，那就定情了。要是人家不喜歡你，就會婉拒，像剛才那樣，說得客客氣氣的，但意思很明白。”
沐夕顏眨了眨眼，那個姑娘通紅的臉和跑走的背影又浮在眼前，她心裡頭湧起一抹柔軟。“這個表白方式好甜啊。”
黛勒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還不止呢，還有踩腳的，掐手指的。姑娘要是看上哪個小夥子，就上去踩他的腳，要是小夥子也喜歡她，就踩回來，踩得越重就代表越喜歡。”
“啊？”沐夕顏嘴張大，臉皺成一團，覺得又新奇又好笑，“這兩個聽起來好疼啊。還是討糖好，又甜又浪漫。”
“誰說不是呢？”黛勒橫了一眼旁邊正低頭吃飯的顧衍之，嗓門高了半度，“只有缺心眼的人才喜歡掐人手指。當年也不知道是誰，一把掐得我指節青了三天。”
顧衍之猛地嗆了一口，咳了兩聲，耳根肉眼可見地泛了紅，趕緊拿起水壺遞過去堵黛勒的嘴，“孩子們面前，瞎說什麼呢？喝水喝水。”
黛勒被他堵了嘴，哼了一聲，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眼角眉梢卻都是壓不住的笑意。
田埂邊的風裹著稻香，把樟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沐夕顏看著黛勒和顧衍之拌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睛裡盛了一汪碎光。
“這麼看，踩腳和掐手指也很浪漫啊。”她捏著飯糰，聲音裡帶著笑，目光從黛勒眼底的笑意掃到顧衍之低頭掩飾的側臉，“疼是疼了點，可疼過之後不就記住了麼，一輩子都忘不掉。”
顧寒夜把面前那碗野菜往她手邊推了推，他垂著眼，拇指輕輕刮過碗邊，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裡，“可我還是覺得討糖更浪漫。”
沐夕顏抬頭看他。
日光從樟葉縫隙裡篩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眉眼間。他墨色的瞳眸裡映著她的影子，清晰的、小小的，一汪深潭裡只盛了她這一片雲。他的嘴角彎著，弧度淺淡，可眼底的笑意卻溢了滿眶。
“親手給自己喜歡的姑娘做糖果，熬糖的火候、調味的份量、裹糖紙的花樣，每一樣都想著她。想著她吃的時候滿臉笑意，嘴角沾著糖渣還懵然不知，那時候，心裡的甜比嘴裡的還要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唇角，輕輕一笑，“就像自己吃了糖一樣。”
沐夕顏愣了一瞬，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炸開，轟地一聲亮堂起來。
她想起顧寒夜在沐家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捧起糖包給她，想起夢境裡顧寒夜說是她要求他做糖給她，想起電影院裡他說一首在等她長大，等著再見面時，帶著糖果來找她。
所以……是她對著他討糖，先表白的。
沐夕顏的簡單倏地紅了，燙得像被日頭曬透了的石板。她低下頭，飯糰捏在手裡都快變形了，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壓都壓不住。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得意，抬起眼來看他，琥珀色的瞳仁裡頭全是亮晶晶的笑意，“我也覺得討糖最浪漫。”
顧寒夜什麼都沒說，就那麼首首的看著她笑。
旁邊的黛勒看著這兩個孩子，兩個人坐在一起，一個低頭假裝吃飯簡單通紅，一個側著臉看她嘴角含笑，那股黏糊糊的氛圍像是灶臺上熬化了的糖漿，拉出絲絲縷縷的甜。黛勒看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阿媽也覺得討糖最甜。”
顧衍之抬頭看了一眼，笑而不語，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飯糰遞過去堵她的嘴。
沐夕顏被黛勒的話燙得坐不住了，趕緊低頭咬了兩口飯糰，岔開話題，“對了，剛才那個姑娘，成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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