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夜沒說話。
他垂著眼，睫毛在燭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無法忘記九歲的蚩顏說要了結沐夕顏時的眼神，那般冷銳刺骨。
他不願意蚩顏再靠近沐夕顏。
一步都不行。
顧衍之見他不吭聲，也不逼他，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也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沉重。
“還有一件事。”顧衍之的聲音沉下來，像烏雲壓過山脊，“總局傳來訊息，軍部派去追蹤南疆敵特分子的三個軍人，全都失去了聯絡，下落不明。”
顧寒夜猛地抬起頭來。
“而其中一個人，”顧衍之看向他，“是夕兒的哥哥，沐景川。”
顧寒夜像被猛然攥住了喉嚨，整個人都繃緊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來，“……景川哥失蹤了？”
“軍部收到的最後一個訊息是，他們跟蹤敵特分子，誤入了一座藏在迷霧裡的大山。”顧衍之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落在青石板上的水珠，冷冷地碎開，“根據方位判斷，他們應該進入了霧隱寨的範圍。”
顧寒夜的呼吸變緊。
霧隱寨。
生苗人。
那座連他們都不能輕易踏足的大山。
“……那他們就危險了。”
“所以我準備去一趟。”顧衍之轉過身，重新望向那尊蛇首銅像，神情嚴肅冷峻，“拜訪生苗。無論生死，都要找到景川的蹤跡。”
殿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灌進門來把油燈吹得猛晃一下，滿殿的影子都在一瞬間亂了。顧寒夜站在那一片晃動的光影裡，攥緊了拳，指節咯咯地響。
夕陽斜斜地掛在吊腳樓的飛簷上，把整座寨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帶著柴火和食物的氣息，散在晚風裡。
顧寒夜踏過青石板路，身上的藍布衣襟沾著山裡的溼氣，他推開自家的木門，火塘裡的火光便撲面而來。
黛勒坐在火塘邊，一針一線地縫著靛藍布衫。聽到門響，她停住手裡的活計，抬頭看見兒子，眉眼立刻舒展開來，“回來了。”
“嗯。阿媽，夕兒呢？”顧寒夜在門口跺了跺鞋底的泥，聲音帶著趕路回來的微喘。
黛勒嘆了口氣，放下針線，朝沐夕顏的臥室方向努了努嘴。“今天本來是看著夕兒不開心，想帶她去你金花姐家湊湊下聘結親的熱鬧，好讓她散散心。哪知道就遇上沈老師和劉知青那檔子事，你雲芳嬸家鬧了一場，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夕兒回來就一首悶悶不樂的。”
她把衣裳疊了疊放到膝上，眉頭攏著憂慮，“午飯就扒拉了兩口，晚飯我做了她平日愛吃的酸湯魚，她就喝了幾口湯。我怎麼哄都沒用。唉，愁死我了，這小丫頭好不容易病好了，可別又愁瘦下去了。”
顧寒夜的目光往那扇緊閉的木門看了一眼，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他解下腰間的竹簍擱在門邊，“那我去看看她。”
“嗯，你哄哄她。”黛勒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轉身往灶房裡走，“我溫著草藥粥呢，加了紅棗和山藥，你端進去哄著吃一點。她這幾日胃氣弱，吃不下硬飯，粥好歹能進些。”
顧寒夜應了一聲，在灶房接了那隻粗陶碗，碗壁被灶火煨得溫熱，草藥和米香混在一起，氤氳出一團白氣。他端著碗走到沐夕顏臥室門口，用肩頭輕輕推開了門。
沐夕顏正坐在窗前的竹椅上，手裡攤著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過一頁。夕陽從木窗欞的格子間漏進來，斜斜地落在她側臉上，把她長長的睫毛染成金色。整個人非常安靜，讓人心裡也染上一層憂傷。
顧寒夜走到她身邊坐下，把粥碗放在旁邊小桌上。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側過頭看她，“怎麼不開心了？聽阿媽說午飯和晚飯都沒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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