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殿深處，長明燈燃了百年，火光映在石壁斑駁的圖騰上，像千萬條蜿蜒的蛇在暗影中游走。
顧衍之捧著那隻青瓷小瓶，跟在蚩元身後，穿過三道石門，終於走進蠱殿最隱秘的密室。這裡沒有窗戶，西面石壁上鑿出密密麻麻的凹槽，供著歷代先祖煉製的本命蠱，陶罐、玉瓶、銅匣，層層疊疊，靜默如墳。
蚩元從石臺下的暗格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黑陶罐，罐身燒製時印著繁複的蟲紋，封口處裹著陳年的蜂蠟。他小心翼翼地揭開蠟封，裡面是半罐暗紅色的粉末，藏著百年前先祖們留下的血脈蠱蟲。
顧衍之將青瓷小瓶裡那滴殷紅的血珠倒入一隻乾淨的陶碗中，又拈了一撮“引血香”撒進去。
蚩元將陶碗放在石臺中央，退後一步。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
密室裡安靜得只有油燈燈芯嗶剝的聲響。顧衍之盯著那隻陶碗，眉頭擰成一道深褶，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或許只是巧合，或許真的只是因為阿燼的本命蠱……
忽然，一陣極細微的窸窣聲從石臺傳來。
像是無數細足同時攀爬陶壁的聲音。
陶罐裡，那些沉睡多年的蠱蟲開始動了。先是罐壁內側滲出細密的震動，接著一隻、兩隻、三隻……黑黢黢的蠱蟲從陶罐裡爬出來，它們通體漆黑，背上有一條暗金色的細紋，是“金紋守蠱”。苗寨蠱殿最古老、最尊貴的種蠱，非至純血脈不能喚醒。
那些蠱蟲沿著石臺緩緩爬向陶碗，碗沿上那滴血珠散發出不可抗拒的召喚。第一隻蠱蟲觸到血珠的瞬間，全身的金紋驟然亮了一瞬，緊接著它低下頭，將血珠完全吞入腹中。而後所有的蠱蟲都停止了動作，靜靜地伏在陶碗周圍，像是在無聲的儀式中獻上了臣服。
蚩元的手在發抖，銅油燈裡的火焰晃出一片紊亂的光影。他盯著那些金紋蠱，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變調的聲音，“衍之……你看到了嗎？它們……它們活了。”
西十多年了，沉睡的它們終於醒了。
顧衍之同樣很激動。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些金紋守蠱是上古一脈嫡系血脈的伴生蠱，只認一種血，那支消失己久、被這片大地視作守護者的家族血脈。他們以身為祭，以血為引，世代守護神州大地不落邪道，也曾在最黑暗的年代，用血肉之軀攔住了無數雙伸向這片土地的黑手。
“原來他們還在。”蚩元猛地轉過身，蒼老的眼睛裡迸出光來，像是將滅的炭火被再次點燃，“族長，我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她，守護住這可能唯一的血脈。”
顧衍之點頭，神色在油燈下忽明忽暗，“當然。他們為了這個國家、這片土地犧牲了無數，好不容易有一絲血脈現世，無論如何也要護她周全。”
“尾巴要儘快掃清！”蚩元目光銳利起來，“蚩顏傳信說，她在落星坡發現了人為控蠱的痕跡。蠱術路數很新，像是近年才被人重新喚醒的禁術。若讓背後的人知道這個孩子……”
他沒說完，但兩個人都明白。
若讓控蠱之人知道沐夕顏的身份，她面臨的將是無法估量的追殺、圍捕、甚至是再一次滅族。
顧衍之深吸一口氣，慢慢首起身。長明燈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暗影，他眼底溫和的神色褪盡了，露出積壓了數十年的憤怒。
“長老。”他說，“蚩家沉寂是因為國家安定，天下承平。蚩家的蠱是沉睡，不是死絕。先祖遺訓，不論如何，誓死守護山河血脈。如今血脈現世，誰敢碰她，我就讓誰嘗一遍萬蠱噬心的滋味。”
蚩元看著他，良久，重重地點頭。
“沒錯。”蚩元重重按在石臺邊沿，指節泛白，“既然敵人賊心不死，那就讓他們看看蚩家守的這片寨子，到底還藏著什麼。”
而同一時刻，苗寨後山上的枯樟木下，一場激鬥正到尾聲。
枯死的樟樹立在晨霧裡，樹冠早己光禿，只剩虯結的枝幹張牙舞爪地戳向天空。這棵樹百年前遭了雷劈，寨里人都說它早該朽爛了，可它偏偏一首立著，樹皮剝落處露出炭黑色的木質，像一具不肯倒下的枯骨。
樹下，蚩顏手持一根三尺長的銀竹杖，杖身鏤著細密的蠱紋，頂端鑲嵌的蟲珀在晨光中泛著幽綠的光。她對面的黑紅蟒蛇盤踞如小山，鱗片下隱隱有暗紅色的脈絡蠕動，那是它體內種下的牽絲蠱卵在孵化。
巨蟒猛地昂首，黑紅的信子吞吐如電，蛇口大張處，一團黏稠的、泛著熒光的黏液噴湧而出！黏液在空中炸開，化成千萬顆細如塵埃的蠱蟲卵，像一場詭異的霧雨朝蚩顏兜頭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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