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沒什麼關係!昨兒本來就是想帶夕顏姐姐去山上採蘑菇解悶的,結果出了那檔子事……再說了,這山上的蘑菇我們從小吃到大,一年到頭變著花樣做,早就吃膩啦。”
“就是就是。”銀花用力點頭,終於不紅眼睛了,反而笑起來,“夕顏姐姐你剛來寨子沒多久,肯定沒吃過幾回鮮的。我們採了好多呢,夠你吃好幾天的!”
沐夕顏看著那滿滿一簍還帶著山林露水的雞樅菌,又看看三個姑娘熱切的臉,抿著唇有些猶豫,黛勒己經從灶房裡端了一陶壺涼茶出來,往木桌上一擱,語氣不容分說,“收著。三個娃專程送來,你不收,她們反而覺得見外了。”
沐夕顏聽了,立刻彎起眼睛。“那好,我收下。不過你們得留下來,中午咱們一起喝蘑菇湯。”
阿朵三個對視一眼,都咧嘴笑了,挨挨擠擠地圍著木桌坐下來。黛勒給每人倒了一碗涼茶,又回灶間繼續揉她的面去了,臨走時看著西個姑娘親熱的樣子,特別高興。
茶是金銀花加野蜂蜜泡的,清甜微涼。三個姑娘捧著碗,嘰嘰喳喳地說起寨子裡的趣事,哪棵樟樹底下又發現了一窩竹蓀,誰家的雞昨天偷吃了鄰居曬的辣椒幹,寨子東頭阿公養的畫眉學會了罵人的話被阿婆追著打了半個寨子。她們說著說著,銀花眼尖,瞥見了沐夕顏擱在躺椅上的那本《苗嶺異聞錄》。
“咦,夕顏姐姐你剛才在看書呀?”銀花湊過去,歪著腦袋盯著書頁上那幅毒蛾插圖,倒是一點兒也不怕,“這些蟲子的圖我阿公也有本舊的,畫得差不多,就是字不一樣。”
“這書是你們阿夜哥給我的。”沐夕顏把書拿過來,順手翻到扉頁,上頭有一行顧寒夜的筆跡,蠅頭小楷寫著一行苗語,她看不太懂,只認得最後兩個字是“平安”。“他說這書是寨裡傳下來的老刻本,裡頭的蠱蟲草木都記得很細。”
“阿夜哥認的字真多。”翠翠託著腮,語氣裡滿是羨慕,“他小時候跟著寨裡的長……滿公學過好幾年呢,後來又出去上了好多年學。我們寨子裡像他那樣讀過書的,攏共也沒幾個。”
沐夕顏合上書頁,“你們呢?你們沒有念過書嗎?”
三個姑娘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阿朵開了口,聲音裡是稀鬆平常的坦然,“沒正經念過。都是阿媽教我們認幾個簡單的字,夠記數夠寫名字就行了。寨子裡的女娃兒大多都是這樣,識得幾個常用的字就停手了,男孩兒才有機會去鎮上的學校一首讀。”
“不止咱們寨子呢,”翠翠接話道,“我聽阿媽說,整個南疆的山寨,女娃兒唸書的都少。有些寨子連女娃兒認字都不教,說學那些沒用,早晚要嫁人……”
銀花眨著眼睛,“我阿姐金花就不一樣!她可聰明了,自己偷偷學了好多字,現在能看完整的報紙了呢!”
“金花姐姐?”沐夕顏來了興致,“就是你們家排行最大的那個姐姐?我聽阿朵提過一次。”
一提金花,三個姑娘的神情都活泛了起來。
阿朵將茶碗往桌上一頓,身子前傾,聲音壓得又低又黏,眼尾掛著狡黠的笑。“夕顏姐姐,你可不知道,金花姐姐呀,就是趴在學堂窗根底下偷聽了幾堂課,才把現在的物件‘聽’到手的!聽說那知青跟姐姐你一樣,是從帝都下鄉來的,叫……沈什麼來著?”
“沈向東!”翠翠搶答,臉蛋紅撲撲的,“沈老師!他在鎮上小學教書,聽說是初中畢業的,認得好多字,講話文縐縐的,可好聽了!”
銀花把碗捧在手心裡,晃著兩條腿補充,“他來我們寨子好幾次了,每次來都給金花姐姐帶書,還教她唸詩呢!有一回我躲在門後偷聽了,唸的是什麼‘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你才幾歲啊,就學會聽牆角了?”阿朵笑著推了她一把,“那些詩啊詞的,你能聽明白嗎?”
銀花不服氣地撅嘴,“我怎麼不懂了!沈老師說那詩的意思就是男的喜歡女的唄!”
三個姑娘笑作一團,茶碗裡的蜜水差點兒晃出來。
沐夕顏也跟著笑,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隨口問道,“那個沈老師……人怎麼樣?對金花姐姐好嗎?”
“好呀!”阿朵答得最快,“每次都笑眯眯的,還給金花姐姐帶糖果,給我和翠翠也帶過幾顆,可甜了!他說等金花姐姐再多認些字,就帶她去鎮上書店逛逛。”
銀花卻沒接得那麼快,她低頭摩挲著碗沿,過了一會兒才說,“人是挺溫和的,學問也好。就是……我阿媽說他家裡情況還沒問清楚呢,只曉得是帝都來的知青,具體的爹孃幹啥、家在哪兒,都沒仔細提過。上回沈老師說要帶金花去鎮上照相館拍張合影,阿媽沒答應,說再緩緩。”
沐夕顏輕輕“嗯”了一聲,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她面上沒顯什麼,只是伸手摸摸銀花的頭,“那金花姐姐自個兒呢?她覺得沈老師好不好?”
“金花姐姐可喜歡他了!”翠翠搶著說,“她把沈老師給她的書都用紅布包好了壓在枕頭底下,聽說每天晚上都要翻一翻才睡呢。我偷偷看見過一回,她對著書頁笑,笑得跟喝了蜜似的!”
“是嗎?”沐夕顏笑著點點頭,眼神卻有了一絲猶豫。她看著三個姑娘純澈明亮的眼睛,把茶碗裡的涼茶一飲而盡,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三個姑娘和沐夕顏又說笑了好一陣,銀花才忽然正了正身子,歪著腦袋看沐夕顏,“夕顏姐姐,沈老師有好多好多書,還會講好多好多故事呢。你會講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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