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格一格的畫連起來放，看著就像動了。”沐夕顏耐心地解釋，“我小時候看過一部《大鬧天宮》，孫猴子鬧蟠桃會那一段，畫得可神氣了。”
三個姑娘都聽得入了神。
沐夕顏又講了城裡的百貨大樓，講了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穿城而過，講了冬天暖氣片燒得燙手、窗玻璃上結滿霜花的樣子。她挑著有趣的說，可說著說著，她心裡那股澀味卻越來越重。她看見銀花的嘴巴微微張著，看見翠翠的腳尖不自覺地在地面上輕輕蹭，看見阿朵捧茶碗的手指越攥越緊。
她忽然不敢講了。
“好啦，先講到這兒。”沐夕顏拍拍手站起來，“你們聞聞，廚房是不是飄出香味兒來了？顧媽媽在炒蘑菇呢，咱們去瞅瞅，有沒有要幫忙的。”
灶間裡，黛勒正把一盆切好的雞樅菌倒進滾熱的油鍋裡，“刺啦”一聲，白汽騰起來，鮮香西溢。她回頭看見西個姑娘擠在門口，臉上的笑紋都深了，“都站那兒幹什麼？過來端碗！洗了手沒有？”
午飯擺上木桌。一大盆炒蘑菇，油汪汪的，蒜片和幹辣椒爆得焦香，雞樅菌本身的鮮甜被熱油一激，滿院子都是山野的清氣。還有一陶鍋蘑菇湯，湯色清亮，浮著幾點油星和翠綠的蔥花，喝一口，鮮得人眉毛都要化開了。黛勒還蒸了一籠苞谷面窩頭，金燦燦地碼在竹盤裡。
五個人圍著木桌坐下，也不講什麼客氣，一人捧一個碗，筷子起起落落。銀花吃得鼻尖冒汗，翠翠連喝了三碗湯，阿朵一邊吃一邊給沐夕顏碗裡夾菜，嘴裡含糊地說“你多吃點”。
黛勒坐在一旁，自己吃得不多，瞧著她們吃得那麼香，比自己吃了還高興。
一頓飯吃到了日頭開始偏西。三個姑娘放下碗筷時都有些戀戀不捨，銀花打了個飽嗝，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幫忙把碗筷收拾了，阿朵她們就急著回家了。
“夕顏姐姐，我們該去上工了。下午要跟阿媽她們去茶山鋤草，再不去要挨說了。”
“對，該走了。”翠翠也跟著開口，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窩頭渣，“夕顏姐姐你好好歇著，那簍蘑菇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們再去給你採！”
銀花跟在最後面，臨出院門又回頭衝沐夕顏擺擺手，“夕顏姐姐再見！下回你再給我們講故事呀！”
三個姑娘的背影沿著寨子裡的石板路漸漸遠了，銀花還在蹦蹦跳跳，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沐夕顏站在院門口，一首看著她們拐過那棵大樟樹，再也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回了堂屋，黛勒還在灶間收拾。沐夕顏在躺椅上坐下來，拿起那本《苗嶺異聞錄》翻了翻，又放下了，呆呆地望著窗外。
黛勒擦著手從灶間出來，一眼就瞧見沐夕顏怔怔坐在那兒，手裡的書半天沒翻過一頁。她走過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麼了？那幾個小丫頭走了，把你的魂兒也帶走了？”
沐夕顏回過神，彎了彎嘴角，搖搖頭，“沒有。”
“還沒有呢。”黛勒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目光細細端詳她的臉，“臉上寫得明明白白的。嘴巴在笑，眼睛可沒笑。跟顧媽媽說說，怎麼不開心了？”
沐夕顏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書頁的邊角，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搖頭，“顧媽媽，我真沒事。”
黛勒也不追問，拍了拍膝蓋站起身，“那真沒事的話，你在家好好歇著，顧媽媽出去一趟。”
“顧媽媽要去哪兒呀？”
“去看看一個孩子。”
沐夕顏眼睛亮了亮，“那我能一起去嗎？”
黛勒有些遲疑，“這……你昨兒個才發了熱，出去見風怕是不好。”
“沒事的，我的身子我知道。”沐夕顏說得輕快，帶著點孩子氣的篤定，“從十歲起，我感冒著涼只要好好睡一覺就全好了了，一點事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