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顏腳步滯了一瞬。
她看著衝自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沐夕顏，嘴唇動了動，垂下眼簾，半晌才低低地開口。
“嫂子。”
沐夕顏一點沒察覺到蚩顏的不情願，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接過顧顏手裡的草藥，“顧顏又見面啦，給我吧，我幫你拿進去。”
蚩顏微微側了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她抬眼看著站在屋簷下的黛勒，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阿媽，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黛勒佯裝沒看見，慢悠悠地掀開竹籃上的粗布，露出底下兩罐新熬的枇杷膏，“換季容易咳嗽，給你熬了兩罐，摻了川貝的。還有……”她從籃底摸出用油紙裹好的東西，“幾個芝麻包子，你上回說想吃。”
蚩顏的神情鬆動，她終於放下手裡的草藥，接過黛勒遞來的籃子，低頭聞了聞，嘴角極快地翹起又壓平了，“阿媽你費這個心做什麼，我這兒什麼都有。”
“你有什麼？”黛勒毫不客氣地戳穿她，“上回我來看你，灶臺都是涼的，你又幾天沒開火了吧？頓頓啃幹饢喝涼水，以為我不知道？”
蚩顏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把籃子抱在懷裡，悶聲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半個身子，目光在沐夕顏臉上飛快地掠過，“……進來坐吧。”
沐夕顏看著她彆扭的模樣，覺得特別有意思。她衝黛勒眨了眨眼，黛勒朝她努努嘴，兩個人一前一後跟著進了屋。
木樓雖小，裡頭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牆上掛著一排乾草藥，窗臺上擺著幾隻粗陶罐，裡頭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星星點點。靠牆的木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手抄冊子，紙頁泛黃，密密麻麻記滿了小字。
沐夕顏的目光剛落在那冊子上，蚩顏己經走過去把它合上了，動作自然卻帶著一股不欲人知的緊促。她轉身倒了兩碗茶放在桌上，什麼也沒說，坐到對面的矮凳上。
屋裡的光線比外頭暗，西斜的日頭被榕樹葉子濾過，從木窗格子裡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幾塊碎金。沐夕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苦丁茶，微微發澀，卻帶著一絲回甘。她捧著碗，眼睛一刻沒離開對面的蚩顏。
“原來你是阿夜的妹妹呀。”她歪著頭，語氣裡帶著恍然大悟的雀躍，“那上次在荷塘邊上，你怎麼不跟我說清楚？害我回去猜了半天，還以為你是寨子裡的哪位仙女呢。”
蚩顏正往黛勒碗裡添茶，聽了這話手也沒停，淡淡道，“沒什麼好說的。”
“怎麼沒什麼好說的？”沐夕顏把茶碗擱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要知道你是阿夜的妹妹，我肯定第二天就來找你玩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走的是沒路的崖壁，採的是長在石縫裡的藥草。”蚩顏抬眼看她，瞳仁是黑沉的墨色，在暗處顯得格外晶亮，“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餓了啃幹饢，渴了喝溪水，回來還要揀藥曬藥，沒空陪人玩。”
這話說得很平靜，語氣也沒什麼起伏，但句句都像一道門，溫和卻堅決地關上了。黛勒在一旁剝著蚩顏帶回來的草藥，低著眉眼沒插話，手裡動作卻慢了一些。
沐夕顏像沒聽出那層拒絕的意思來，反而眼睛更亮了，“那你可太厲害了。上次在荷塘那邊，你一個空翻就上了牛背，那動作我到現在都記得。我從來沒見人那麼利落過，你是練過功夫嗎？”
蚩顏沒想到她會提起這茬，指尖微微蜷縮。那天她本是故意靠近去看沐夕顏有什麼特殊的，會讓顧寒夜那麼固執地交付自己的一切。現在被沐夕顏這樣首白地誇自己，她一時間不知怎麼接，只好垂下眼簾，拿起桌上的竹篾子開始編筐。
“那不算什麼。”她聲音更低了，“寨子裡的小孩子都會。”
“哇！大家都這麼厲害嗎？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最厲害。”沐夕顏認真地說，下巴擱在手背上，笑容諂媚，臉頰邊那對梨渦淺淺地陷下去，“而且我覺得我們很有緣分，你叫顧顏，我叫夕顏，你看，我們連名字都這麼配，天生就是要做一家人的嘛。”
她說著便伸出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住了蚩顏編筐的那隻手。蚩顏的指節上有薄薄的繭，常年握藥鏟和攀巖壁留下的，指尖微涼。沐夕顏的手卻是溫熱的，帶著城裡姑娘特有的柔軟。
蚩顏像被燙了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動作太急，帶翻了桌角的竹篾子，細長的篾條嘩啦散了一地。她俯身去撿，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耳根卻隱隱泛紅。
“……笑得真傻。”她把篾條一根一根攏回手心，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黛勒終於抬起頭來，眼角的紋路彎起，還是沒有吭聲。她把手裡擇好的草藥碼齊了，起身走到窗邊，把那捆草藥掛到簷下的橫杆上去。風吹進來，苦清的藥香盪開，把屋裡那股隱隱的緊繃沖淡了些。
沐夕顏也不惱，反而覺得蚩顏這副耳根泛紅、低頭撿東西的模樣比那天在荷塘邊冷冰冰的樣子生動多了。她幫著把滾遠的幾根篾條撿回來，放在桌角，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繼續笑眯眯地看著蚩顏。
蚩顏把篾條重新理好，垂著眼開始編筐。她的手指很快，竹篾在她指尖翻飛穿梭，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得見窗外的風吹動榕樹葉子的聲響，還有遠處寨子裡誰家傳來零星的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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