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安靜下來。
晚風吹過來，帶著暮秋的寒涼。蚩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石墩上那隻布袋上，看了很久。
她抬起眼，看向沐夕顏。
沐夕顏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阿翎遠去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想不通的事情。晚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拂過那對淺淺的梨渦。
蚩顏忽然覺得心口有了一絲觸動。
這是頭一回，除了阿媽他們，有人這樣替她說話，不問緣由，不講情面，就只是站在她這邊。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可猶豫半晌才擠出一句，“……晚上天涼，你們快回去吧。”
聲音還是冷硬的，可尾音裡卻藏著一抹柔軟。她把石墩上的布袋拿起來，捏在手裡，側過身子讓開路。黛勒拎著竹籃從她身邊經過，望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把她衣領上沾的一片草屑輕輕拈掉了。
沐夕顏倒是笑嘻嘻的，走過她身邊的時候還歪著頭看她，“顧顏，我會來找你做米糕的。”
蚩顏偏過頭去不看她，攥緊了手裡的布袋，“……路上當心。”
“嗯！”
沐夕顏一邊挽著黛勒往前走，一邊頻頻回頭和她揮手再見。
看著黛勒和沐夕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彎的地方，蚩顏才極輕地抬了抬手。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又臉色一沉，猛地轉身回了屋。
天色變暗，堂屋裡沒點燈，只有灶膛裡殘餘的火光映在土牆上。她把那隻粗布袋放在桌案上，解開麻繩，鐵皮石斛飽滿的根莖在昏暗中泛著潤澤的青白色。
蚩顏面無表情地從水缸裡舀了瓢水，細細衝乾淨手指，然後把石斛取出來，用乾草紙一層層裹好，小心翼翼地放進牆角的藥箱裡。藥箱是樟木打的，邊沿磨得發亮，裡頭分了好幾層，每層都用布隔開，歸置得整整齊齊。她將石斛擱在第三層的暗格裡，合上箱蓋，咔嗒一聲落了鎖。
整座木樓安靜得只剩屋簷下蟲蟻的窸窣。
濃稠的夜色沉甸甸地覆上山林，整個苗寨像被浸入了墨汁裡，連蟲鳴都噤了聲。蚩顏背好藥箱，輕巧地跨出院門，腳步落地無聲。
她沿著寨後蜿蜒的土徑疾行，穿過三棵並立的老榕樹，翻過覆滿青苔的石坎，身形順勢貼住山壁的暗影，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重重樹影之中。
她沒看見，身後幾十步遠的一棵樟樹後面，一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盯著她。
那人面孔完全隱在樹冠投下的濃黑裡，只有一雙眼睛微眯著，看著蚩顏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翹起來，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喉間逸出一聲嗤笑，隨即身形一矮，極快地追了上去。
後山北面的斷崖下有一個隱蔽的溶洞，洞口被垂落的野藤和灌木遮得嚴嚴實實，若非知情，即便走到跟前也不會發現。蚩顏撥開藤蔓鑽進去，洞壁上插著一支松明火把，火光晃動，把一道頎長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
沐景川正蹲在火堆旁邊，手裡轉著一根削尖的樹枝，樹枝上串著一隻烤得金黃冒油的野雞。聽到腳步聲，他猛地站起來，步子跨得太急，膝彎磕在旁邊的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可臉上的笑還是壓不住地綻開來。
“姑娘，你來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野雞往蚩顏面前遞了遞，“剛烤好，你嚐嚐。我今天下午逮的，肥得很，撕開皮裡頭全是汁水。”
火光照在他臉上，俊朗的面孔比初見時瘦了些，下頜線條更分明瞭，但眼睛卻一如既往的明亮，琥珀色的瞳眸裡跳躍著火光，還有對面那個揹著藥箱、神色淡淡的姑娘。他舉著野雞好一會兒，蚩顏都沒有接的意思，也不惱，訕訕地把手收回來，拿刀削了一塊最嫩的胸脯肉，用洗乾淨的荷葉託著，又遞過去。
“我……我今天又想起了一點零星記憶，記得有姑娘說過，女孩子吃雞要吃雞胸肉，我給你片好了，你拿這個吃，不燙手。”
蚩顏把藥箱放在洞口的石頭上，掀開箱蓋，一排銀針在火光裡泛著冷光。她沒看他手中的雞肉，只冷聲問，“今天頭疼了幾次？”
“大概十來回。”沐景川用荷葉包好肉放到藥箱邊，老老實實回話，“但發作的間隙拉長，陣痛縮短，也沒之前那麼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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