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景川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那就吃雞腿。”
火堆噼啪爆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落在潮溼的巖地上嗤地滅了。沐景川手忙腳亂地去扯那隻烤雞的腿，燙得指尖縮了一縮，又捨不得鬆手，齜著牙扯下一隻焦黃油亮的腿來，又新拿一張荷葉託著，然後雙手捧著，遞到蚩顏面前。
“喏，雞腿。兩隻都留給你，這隻雞肥，油多，皮都烤脆了，你咬一口聽聽響。”他笑呵呵的，整張臉都舒展開來，看起來特別的憨傻。
蚩顏看著他。
他手指上還沾著烤雞的油，在火光裡亮晶晶的，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大概是逮雞時被荊棘刮的。他就那麼捧著雞腿，像捧什麼稀世珍寶似的，整個人從頭髮絲到腳都透著一股子歡喜。
蚩顏眼神閃過一絲躁鬱。
曾經也有人像他這樣歡喜地把最好的東西給她，說因為有她的存在，他們才會這樣幸福。可那所謂的幸福卻在某一天忽然消失……
她猛地伸手，“啪”地一聲，把沐景川手裡的雞腿打落在地。
雞腿從荷葉裡掉落出來，沾了一層灰。
沐景川愣住了。他還維持著雙手捧舉的姿勢，手裡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雞腿，慢慢抬頭看向蚩顏。
蚩顏站在火堆另一邊，墨色的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火焰，嘴唇抿緊，下頜緊繃。她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了一些，站得筆首，一動也不動，像一尊被凍住的瓷像。
沐景川眨了眨眼。
他低頭看了看那隻沾了灰的雞腿，然後蹲下去，把雞腿撿了起來。他拿袖子仔仔細細地把上面沾的碎石子拂掉，又湊到嘴邊吹了吹灰，然後抬起頭，衝蚩顏笑了一下。
“是我沒拿穩。”他說，聲音憨憨的、帶著不好意思的笑，“手上有油，滑了。”
蚩顏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別站在洞口啊，火堆這邊暖和。”沐景川站起身，撿起剛才那片荷葉把雞腿重新包好，隨手放在一邊，“沒事，還有一隻雞腿呢，你吃乾淨的。”
蚩顏看著他又把乾淨的雞腿扯下來遞給她，心裡的煩躁更甚。
“……你傻子嗎？”
沐景川笑笑，“傻嗎？我不覺得啊。你看，雞腿掉了撿起來就是了，擦擦灰還能吃。而且還有另外一隻雞腿在，你也不會餓到，只要你不生氣，我就覺得是最好的。”
蚩顏的手猛地攥緊。
記憶再次重疊。那時小小的她，對陌生的阿媽藏不住好奇，趁人不注意，悄悄搬下她那隻沉甸甸的藥箱，踮著腳學大人的模樣翻弄瓶瓶罐罐。可手一滑，箱子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炸開，她嚇得往後一退，膝蓋重重磕在石板縫裡，血珠立刻滲了出來。滿地碎渣、藥水橫流，她愣在原地，眼眶發紅，卻不敢哭出聲，阿媽會不會罵她？會不會又像從前一樣，一聲不吭就走掉？
可阿媽沒有皺眉，也沒有責怪。她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用溫熱的棉布輕輕按住傷口，低下頭，邊吹氣邊柔聲哄她，“顏顏不怕不哭，寶貝不哭。只要你沒事，對阿媽來說就是最好的。”
她抽噎著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怯怯地問，“那阿媽以後還走嗎？”
阿媽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抵住她的發頂，一字一字地說，“不走了，以後阿媽永遠陪著你。”
她使勁點頭，把臉埋進阿媽溫熱的頸窩裡，眼淚還沒幹，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她想，以後寨子裡的小夥伴再也不能指著她笑“你沒有阿媽”了，她有，她阿媽再也不會走了。
可是許下承諾的阿媽第二天又消失了，阿爸沉默地拿著揹簍進山採藥，卻再也沒回來。後來顧衍之把她接回家，教她認草藥，教她辨蠱蟲，教她如何在那些質疑的目光裡站穩腳跟。
現在第一次一個陌生男人對她好，好得莽撞，好得沒道理，好得讓她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