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勒一邊盛粥，一邊笑著說，“最近寨子裡有事要忙，你伯父跟阿夜都去幫著張羅了。你不用管他們，安心待在家裡頭歇著。”她說著，拿手指戳戳沐夕顏的臉蛋，“你這小丫頭，身子骨太弱，你伯父特意採了很多滋補的藥材讓我給你熬粥，多養養。”
沐夕顏嗯了一聲，低頭又喝了兩口粥，想了想還是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顧媽媽，那我吃完飯去找顧顏玩行不行？我想給她看看這個。”她偏了偏腦袋，讓鬢邊的銀釵在光裡閃了一下。
黛勒看著沐夕顏那股子興沖沖的勁兒，輕嘆一聲，“哎喲，這可不巧。阿顏跟著你伯父他們都在忙一件事兒呢，這兩天怕是都沒空嘞。”
“哦。”沐夕顏悶悶地應了一聲，眼裡的雀躍失了大半，低落地拿筷子撥弄碗裡的粥，一粒一粒地數枸杞子。
黛勒瞧著她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捧住她的臉頰輕輕晃了晃，“別不高興。正好今兒鎮上小學那個沈老師來金花家下聘禮，寨子裡好些姑娘、嬸子都要去看熱鬧呢。顧媽媽帶你湊湊去？你還沒見過苗家怎麼下聘吧？”
沐夕顏抬起眼，剛才那點低落被“下聘”兩個字撞散了。她沒見過苗族的婚俗，連帝都的婚宴也沒正經參加過幾回，好奇勁兒一下子提上來，“去去去，顧媽媽，我想去。”
黛勒笑著拍她的肩，“那趕緊把粥喝完，換雙厚實點的鞋，金花家在半山腰上，路有點陡。”
金花家在半山腰一片竹林後面。三間木樓，簷下掛著晾曬的幹辣椒和玉米串兒，院壩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院牆用鵝卵石壘的，矮矮的，院子角落裡種著一叢叢紫蘇和薄荷，風一吹就送出清清涼涼的香氣。
沐夕顏和黛勒到的時候，院子裡己經站滿了人。苗寨不大，誰家有個紅白喜事，差不多半個寨子的人都要來。嬸子們穿著靛藍布衣裙，圍裙上繡著繁複的花鳥紋樣，年輕的姑娘們則戴上了銀飾，走動時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院壩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紅布，紅布上擺滿了東西。
沐夕顏擠到前頭去，眼睛不夠使地來回看。
桌上最打眼的是兩大摞糯米粑粑，用乾淨的芭蕉葉包著，碼得整整齊齊，每摞都有半尺高。粑粑旁邊是一罈酒，壇口用紅綢扎著，封泥上還摁了一個“囍”字。酒罈一側是一匹靛藍的土布，疊得方方正正，布面帶著手工織出來的暗紋。再往旁邊，是一根銀項圈，圈身有拇指粗，上面鏨著細密的花紋，日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銀項圈邊上擱著一隻錦盒，盒蓋掀著，裡面是一對銀手鐲和一把銀梳子。
嬸子們圍著桌子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的。
“這沈老師倒是捨得，那根項圈少說兩斤銀子。”
“人家據說是大城市來的，家底豐厚，而且在鎮上教了好幾年書了，攢下的錢都花在這上頭了。”
“金花那丫頭有福氣，雖說找了個漢人老師，但好歹是不用土裡刨食了。”
金花站在堂屋門檻裡頭，穿著一身簇新的紅邊靛藍裙，脖子上掛了一圈銀鏈子，臉蛋紅撲撲的，兩隻手絞在身前，被嬸子們打趣得頭都抬不起來。
銀花在旁邊攙著她姐姐的胳膊，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沈向東就站在八仙桌旁邊。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整齊，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起來文文氣氣的。
有人起鬨讓他說兩句，他推了推眼鏡，耳根泛著紅，衝著屋裡的金花鞠了一躬，惹得滿院子鬨笑起來。
沐夕顏也跟著笑。
這個沈老師看起來就是個老實讀書人，緊張得掌心都在褲縫上蹭了又蹭。
黛勒正護著沐夕顏擠到人群前頭，指給她看八仙桌上那根銀項圈上的鏨花，“你瞧這個蝴蝶紋，是咱們苗家老手藝，現在年輕工匠都鏨不出這麼細的活兒了……”
沐夕顏正看得眼睛發亮，忽然院壩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舊軍裝、袖口沾著泥點子的年輕男人滿頭大汗地擠進來，首奔沈向東面前，一把攥住他胳膊，“沈老師！沈老師你快去看看吧，劉知青她又暈了！在地裡頭栽下去的，臉色白得嚇人，誰叫都不應！”
沈向東臉上剛泛起的紅暈唰地退了一半，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堂屋裡。
金花站在門口，紅邊靛藍裙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她正望著他。兩隻手絞在身前，銀鏈子細碎地響著，眼睛裡那點亮晶晶的期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銀花在旁邊輕輕拽了拽姐姐的袖子。
沈向東張了張嘴，神情猶豫，鎮長正站在桌旁幫他張羅，看他望過來，微微皺了皺眉，朝他使了個眼色，嘴型像是說“先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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