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顏的眼淚又落下來。
可這一次,她沒有躲,她把臉重新埋進黛勒肩窩裡,閉上眼睛,聞著黛勒衣料上的草藥味和灶火氣,這是這些年來她最熟悉、也最怕弄丟的味道。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爸媽剛走那一年,她夜裡做噩夢哭著醒過來,是黛勒把她抱在懷裡,也是這樣拍著她的背,跟她說“阿顏不怕,阿媽在這兒呢”。
那時候她管黛勒叫阿媽。後來長大了,懂事了,便很少叫了,叫阿媽的時候總要頓一頓,好像怕叫得太親近會冒犯了誰。
可現在這個懷抱,還是從前的樣子,一點都沒變。
“阿媽。”
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黛勒“嗯”了一聲,手掌還在她背上拍著,一下,又一下。
“謝謝您,謝謝阿爸。謝謝你們……肯要我……”
黛勒抬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帶著薄薄的惱。
“真是個瓜妮。你本來就是阿爸阿媽的孩子,哪來的‘肯要’。”
“嗯,我本來就是阿爸阿媽的孩子。”眼淚在蚩顏點頭時落下。
“阿顏!”蚩元忽然從密室裡大步走出來,臉色青白,鬢角還掛著未乾的冷汗。他快步走到蚩顏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十指收緊,虎口抵著她肩胛骨,力道大到蚩顏疼得皺起眉……
沐夕顏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木樓屋頂上那一根根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房梁。日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斜斜地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可是她的腦袋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灌滿了似的,沉得抬不起來。
她盯著那些房樑上的紋路,腦子裡一片混沌。
這是她的房間嗎?她不應該在那座神秘威嚴的蠱殿裡嗎?那塊巨大的、泛著幽光的青石祭壇,西壁刻滿了奇怪的圖騰,還有……顧寒夜躺在床上,半面青黑,中了劇毒。她割開了自己的手腕,血一滴一滴落進他的嘴裡。
是夢嗎?
沐夕顏抬起手,想按一按自己發脹的額頭,左腕卻先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抬頭,左手手腕內側,一道新鮮割痕橫在腕骨上,邊緣己經開始收攏,透出一層嫩粉色的新肉。日光底下,那道傷口像一條赤紅的細蛇,盤在她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不是夢。
沐夕顏猛地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昨夜的一切霎時倒灌:顧寒夜中毒,七嬸和其他苗寨的族老帶她進了那座建在山壁上的木樓,裡面是神秘、莊嚴的蠱殿。
元阿公說顧寒夜中的毒,毒性太強,只有她的血能救。
她當時滿腦子只有顧寒夜被感染的臉,和他全部紫黑的嘴唇,想都沒想,就伸出了手腕。
雖然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只有她的血能救。
看著自己的血一點一點喂進顧寒夜嘴裡。她記得最後的那一刻,他睫毛顫動,眼睛終於睜開了,那雙平日裡總含著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像是隔了一層霧,可她確定,他看見她了。
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