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面繡著蚩尤圖騰的黑旗分插在祭臺兩側,旗面上銀線繡的牛首在風裡翻卷,明明滅滅。
祭臺是用整塊青石鑿成的,上面鋪了一層新採的艾草,艾草的清香混著松脂燃燒的氣味,瀰漫了整片山谷。
顧寒夜的遺體停放在祭臺中央。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苗家黑衣,袖口和領口用銀線繡著繁複的纏枝紋。他躺在那裡,除去半面青黑,雙眼閉目,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
黛勒站在祭臺左側。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喪服,頭上纏著白頭巾,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蚩元站在祭臺正前方。他今年七十三了,頭髮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像被風雨削過的山岩。他穿著一件玄色長袍,腰束銀帶,手裡捧著一隻陶罐,罐裡裝著用硃砂調過的符水。
蚩顏站在祭臺右側。
她也穿著喪服,但她的喪服與旁人不同,袖口和衣襬上繡著金色的蠱紋。長髮被她挽在腦後,用一支銀簪束著,簪頭是一隻展翅的蝴蝶。她垂著眼,手裡捧著長明燈,青色的火苗在掌心上方跳動著,要一首燃到顧寒夜入土為止。
顧衍之不在。
所以由她主持顧寒夜的後事。
蘆笙換了一曲,調子更低更沉,嗚嗚咽咽的,像是山風穿過峽谷時發出的迴響。
祭臺西周站滿了寨民,男女老少都穿著黑衣,胸口彆著一小枝白花,那是苗嶺上十月開的野菊,花瓣細瘦,顏色寡淡,開在寒風裡。
蚩元開始唸誦經文。
聲音沙啞得撕人耳朵,每個字都拖著腔,像垂死的藤蔓拼命往上爬。這是蚩尤峒古老的送魂辭,從古老時代傳下來的,用苗語念出來,帶著奇異的韻律,像是在跟冥冥中的某個存在對話。
“...魂兮歸去,歸去幽冥。人間苦短,幽冥長寧。百蠱不侵,百毒不染。天地之大,唯魂永存...”
蚩顏低著頭,心裡跟著默唸。
這些她從小就會背,顧衍之教她的,一字一句,帶著她坐在堂屋的火塘邊,用燒焦的樹枝在地上寫。那時候她五歲,顧寒夜六歲,兩個小孩頭碰著頭,蹲在地上看那些彎彎曲曲的蠱紋,看一會兒就鬧起來,顧衍之就一人敲一個腦瓜崩,說,“好好學,這是咱們蚩尤峒的根本。”
她閉了閉眼,把回憶掩去。
祭祀進行到第七輪誦經,寨民們依次上前,在顧寒夜腳邊放上一枝白花。隊伍緩緩地挪動,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蘆笙的低吟交織在一起。
蚩顏站在祭臺右側,一動不動。
阿翎就在這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溫潤如玉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憫,他微微側過頭,嘴唇幾乎不動,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阿顏,恭喜你。”
蚩顏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沒轉頭,目光仍落在長明燈的青焰上,“阿翎哥這話從何說起。”
“不對嗎?”阿翎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把每個字都放在舌尖上碾過一遍,“現在你可是蚩尤峒唯一的繼承人了。”
周圍蘆笙還在響,寨民們還在往前移動,一切如常,但蚩顏捧著長明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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