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茉的眼眶裡又湧出淚來。
一雙眼睛己經腫得只剩一條縫了，睫毛溼漉漉地黏成幾綹，淚珠子從縫隙裡滑出來，淌進發絲裡。她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望著那雙幽深的、透不進光的眼眸，嘴唇顫了好幾下，終於從喉嚨裡逼出一個字。
“……好。”
聲音啞得不像話，又輕又薄，風一吹就散。
但阿翎聽了，嘴角那點緊繃的弧度慢慢鬆開，漾開一個滿意的笑。他低頭又親了親她的唇，蜻蜓點水似的，舌尖在她結痂的傷口上輕輕舔了一下，把那絲血珠捲走了。
“真乖。”他說。
他站起來，把帳子重新攏好，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隔著半透明的麻紗帳子，阿茉的身影朦朦朧朧的，像浸在水底的一截枯枝，一動也不動。
他收回目光，踩著木樓梯下去，腳步輕快。
灶房裡很快響起了生火的聲音，柴火噼噼啪啪地燒著，陶罐擱在灶眼上，水咕嘟咕嘟地滾起來。
阿翎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鍍了一層暖色。他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抹笑，哼著一支極輕極慢的苗謠。
夜幕很快降臨，沉沉地罩住蚩尤峒。
吊腳樓的輪廓在霧氣裡漸漸模糊，只有零星幾盞油燈從窗格子裡透出來，昏黃的光暈被夜風吹得晃盪，像是懸在半空中的鬼火。
蚩顏的繡花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腳踝上那串銀鈴一聲不響，蠱蟲按住了鈴舌。手裡的薄荷葉被她捏在指尖旋轉，清涼的苦香在夜風裡散開，蓋住了木樓間瀰漫的草藥味。
她一步步走上木樓梯，腰肢輕擺，步伐不緊不慢，像踏著一支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曲子。上了二樓，她沒有繼續往上，徑首走到茶桌邊，斜斜地坐進椅子裡。赤蜈從她袖口探出頭來，暗紅的背甲在油燈下一閃，隨即爬上她的肩頭，盤成一圈，像一枚活著的胸針。
樓上的門縫裡透出暖光，間或有瓷勺碰著碗沿的聲響。
阿翎的聲音低低地傳出來，絮絮地說著什麼，字句黏在喉間滾了一滾才吐出來，聽不真切，但那個語調是柔的，稠得化不開。
蚩顏把薄荷葉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樓上。
阿翎坐在床沿，手裡端著那隻青花小碗，碗沿缺了一角，粗陶颳得人指腹發澀。他舀起一勺粥，在唇邊吹了吹，等到白氣散盡了才遞到阿茉嘴邊。
“來，張嘴。”
阿茉的眼皮耷拉著，嘴唇翕動了一下，慢慢張開嘴。阿翎把勺子送進去，粥糊了她一嘴角，他拿帕子擦掉，下一勺又遞過來。
一碗粥餵了半刻鐘。
最後一口嚥下去的時候，阿茉的喉嚨裡輕輕滾了一下，像是吞嚥的動作牽動了哪裡，她的肩膀猛地一縮。
“吃完了。”阿翎把空碗擱在床頭櫃上，拿起帕子給她擦拭嘴角和下巴，動作輕得像在拂一片落花。擦完了，他低下頭，唇貼在她額頭上，停了兩息。
“今天的飯菜裡我都放了對你有益的藥草，安神的、補氣的，還有一味止疼的。”他溫聲說著，拇指輕輕撫過她左臉那道長疤，指尖沿著那道凸起的肉稜滑下來，“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就回來陪你。你乖乖睡覺等我，好不好？”
阿茉的眼珠在腫脹的眼皮底下動了動，渾濁的瞳仁裡映出他模糊的面影。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兩個字，氣流從齒縫間漏出去，幾不可聞。
阿翎沒在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阿茉垂在床沿的右手上。那隻手軟塌塌地搭著，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青白，一動不動，像一件被人遺忘了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