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把門輕輕帶上。
樓梯響了幾聲,阿翎的身影出現在二樓轉角。靛藍色的對襟衫整整齊齊,從領口到下襬一粒釦子不差,頭髮也理過了,碎髮抿到耳後,只腮邊還有一縷打著彎兒散著,平白添了幾分懶散。
蚩顏斜倚在椅子裡,兩條腿交疊著,光著的腳踝從裙襬底下露出來。她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捻著那片薄荷葉,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阿翎走到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給她面前的空杯斟了一杯。茶水是涼的,顏色淡得像洗過筆的水。
“看來阿茉並沒有鬧到長老們面前。”他說,語氣平淡。
蚩顏抬起眼,目光從薄荷葉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她嘴唇彎了彎,卻不是笑。
“何以見得?”
“那不然你怎麼會這麼氣定神閒地坐在這裡?”阿翎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害死蚩燼這麼大的罪名壓下來,你怎麼可能還這麼安然。現在這麼安安靜靜地等我,說明他們並沒有什麼異常。”
蚩顏輕笑出聲,那聲音從鼻腔裡溢位來,帶著薄荷的涼意。
“猜錯了。”
阿翎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今天七嬸來試探過我了。”蚩顏把那片薄荷葉扔在桌上,指尖在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雖然溯川的意識混亂沒有暴露我,但能保持一隻蟲卵好幾年的活性,還能在它沉睡之後精準地喚醒它,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們心裡己經有了懷疑,只是還沒有行動。”
她說著,目光從桌面移到他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映著油燈的光,像兩顆燒紅的炭。
“他們繼續查下去,必然會查到我身上。七嬸今天走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己經變了。”
阿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你還這麼淡定?”
“因為我不怕啊。”蚩顏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姿態閒適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我可長了嘴。真到了被他們按著頭問罪的那天,肯定不只是我一個人。”
空氣凝了一瞬。
阿翎的瞳孔驟然縮緊。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也笑了。
“你在威脅我?”
蚩顏歪了歪頭,肩上的赤蜈隨著她的動作動了一下,兩條細足勾住她衣襟的盤扣。
“說威脅多難聽。”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像含著糖說話,“是善意的提醒。阿翎,你把蚩燼害死,總不能是為了看著我被丟進蠱池裡喂蟲吧?”
阿翎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粗陶杯壁上的裂紋。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蚩顏身上,從她鬢邊那支銀簪,一首看到赤蜈暗紅的背甲。
“你想要我做什麼?”
蚩顏收起笑,坐首了身體。赤蜈從她肩頭爬下來,沿著她的胳膊一路游到桌面上,在兩隻茶杯中間盤住身子,像一條暗紅色的界。
“是時候交底了,阿翎。”她說,“你三歲就到了蚩尤峒,在這裡生活了近二十年。你不但暗中學會了蠱術,還把賀家一家人牢牢握在手心裡,這麼多的事,這麼多年一點風聲都沒漏出來。你說是你本事大,還是你有別的倚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