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夕顏不知道“開始吧”是什麼意思。
她只看見兩名寨民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顧寒夜，把他往殿後拖。
她跌跌撞撞地跟過去，穿過一道幽長的甬道，然後面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深坑。
坑壁泛著潮氣，粗糙的石面上長滿暗綠的苔蘚，坑底密密麻麻地蠕動各種爬蟲，蛇蟲交纏，蠍尾高舉，蜈蚣扭曲著節肢爬過同伴的身體，發出一片細碎黏膩的摩擦聲。
潮溼的腥氣混著腐爛的甜味撲面而來，像一隻溼冷的手捂在沐夕顏臉上。
沐夕顏尖叫著往後跌了一步。
然後她看見顧寒夜被推進了坑裡。
千萬條毒蟲蜂擁而上，覆蓋了他的身體。
嘶……
皮肉被撕裂的聲音，悶在喉嚨裡的痛嚎，血從蟲潮的縫隙間噴濺出來，濺到坑壁上，濺到青灰色的石沿上。顧寒夜蜷在坑底，右手死死攥著，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指甲摳進石縫裡，幾乎要將手指折斷。
“阿夜！阿夜你出來！”沐夕顏跪在坑邊，聲嘶力竭地哭喊，“你出來啊！”
她轉頭，看向顧衍之。
顧衍之站在坑沿三步之外，負手而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身後站著七位長老和蚩顏，每個人都垂著眼，像石雕一樣沉默。
“伯父！”沐夕顏撲到他面前，想去拽他的衣袖，可手指像穿過一道無形水幕一般，什麼都抓不到。她整個人劇烈地一顫，卻不肯放棄，對著其他人一次又一次伸手，“你們讓他出來！他會死的！他真的會死的！”
可沒有一個人理會她。
他們的視線都落在坑底。
“阿燼。”顧衍之開口了，喉結滾動，發出的聲音生硬幹澀。坑底的蟲潮在他開口的瞬間頓住，彷彿在認真聆聽。“這是第一步。萬蠱蝕心，去除你與蠱蟲之間所有的牽連。第二步就是剜掉你身上的蠱印，你這輩子都再也召不動一隻蟲、控不了一條蛇。你不再是蚩家人了。”
他頓住，三息沉默，分外漫長。
“現在你還可以後悔。”
坑底的蟲潮忽然瘋了似的湧向一個方向。沐夕顏看到顧寒夜的手從血泊裡掙扎著伸出來，三根指張開，掌心攤著一枚被汗和血漬浸得斑斑駁駁的銀戒指。
顧寒夜抬起眼。
隔著層層疊疊的毒蟲，隔著三丈深坑和滿地鮮血，他的視線穿過黑暗與腥氣，落在顧衍之的方向。他的眼眶是紅的，瞳孔深處那簇火光卻燒得極亮。
“阿爸。”他的聲音從坑底浮上來，被血泡過的嗓子嘶啞得不像話，每一個字卻清清楚楚。“沒有時間了。”
他攥緊戒指。
“她還在等我。”
顧衍之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骨節咯咯作響。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荒蕪。
“長老。”顧衍之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洞冷漠，“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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