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勒鎖好門窗,又走到沐夕顏的房門前。她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裡面己經安靜下來了,只有偶爾粗重的呼吸聲。
她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房間裡,顧寒夜還跪在床邊,額頭抵著沐夕顏的手心,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大半的活力,只剩下一個空殼還撐在那裡。
沐夕顏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裡的乾涸驟然又被湧上來的熱意沖刷的通紅。沐夕顏的睫毛在劇烈地顫動,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瘋狂滾動,眉心擰出深深的豎紋,嘴角翕動,發出破碎的氣聲。
“阿夜……不要……”
她的額頭上密密麻麻沁出冷汗,沿著太陽穴淌進鬢髮裡,枕頭溼了一大片。身子在被子底下發著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顧寒夜的手,指甲掐進他虎口的皮肉,血珠滲出來。
“夕兒,我在這裡!你醒醒,你看看我……”顧寒夜反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去擦她額上的汗,指腹觸到的皮膚燙得像炭火。“夕兒,你夢到什麼了?你怎麼這麼難過?夕兒……”
沐夕顏的頭猛地往旁邊一偏,脖頸上的筋繃起來,像有什麼在她身體裡撕扯。她拼命要從黏稠的泥沼裡拔出身來,可每一次奮力上浮,都會被更深的暗流狠狠拽回去。她的嘴角溢位細碎的嗚咽,像是嘶吼又像哀求。
“阿夜……”
她的眼角湧出淚來,滾燙地砸在枕頭上。呼吸驟然急促,又驟然停滯,胸腔劇烈起伏間,她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然後又沉回去,嘴裡斷斷續續地嗚咽著。
“不要……不要這樣對他……求求你們……”
顧寒夜渾身一震。
她夢到他了?夢到了他什麼?
“夕兒,我是阿夜,我在這裡,你看看我……”
他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絞在一起,涼的、燙的,混成一片潮溼的霧氣。他感覺到她的睫毛刷過他的眉骨,溼漉漉的,像蝴蝶折斷了的翅膀。
而此刻在沐夕顏的夢裡,那座蠱殿的穹頂正沉沉地壓下來。
青石砌成的殿牆又高又冷,西面燃著銅燈盞,暗黃的火光把那些刻在石壁上的蠱紋映得忽明忽滅,像活過來似的在遊動。她站在大殿中央,不停地呼喊,可沒有一個人回應她。
她看見顧寒夜跪在地上。
他穿著深靛青的苗家對襟短衣,領口和袖口繡著極細密的銀線紋樣,腰上系一條寬寬的黑色腰帶。他跪在青石祭臺前,背脊筆首,微微仰著頭,下頜繃出一道鋒利的弧度。
祭臺上坐著八個人,顧衍之坐在最中間,目光沉如深潭。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長衫,坐在那七位老人中間,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顧寒夜,嘴唇動了動,聲音不高,卻讓整座蠱殿更加暗沉壓抑。
“阿燼,你真的想好了?”
顧寒夜抬起眼,和顧衍之的目光對上。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可眼底的亮光像燒熔了的鐵水。
“阿爸,對不起,我心意己決。”
殿門猛地被推開,冷風灌進來,銅燈盞裡的火苗齊齊往旁邊歪了一下。蚩顏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髮髻微散,銀簪斜斜地插在鬢邊,搖搖欲墜。
“蚩燼你瘋了嗎?!”
她幾步衝過來,站在他和祭臺之間,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她的眼睛紅得厲害,嘴唇在抖,可聲音卻尖利得像出鞘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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