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從靛青變成蟹殼青的時候，蚩顏回來了。
“阿媽。”蚩顏推開堂屋的門，晨露打溼了她的碎髮，貼在額頭上。“您怎麼起這麼早？”
黛勒正在灶房裡切鹹菜，刀起刀落，動作麻利，只是眼圈底下青了一層。她轉頭看蚩顏，揚起一抹笑，“年紀大了，睡不著。你哥那臭小子剛剛才走，說你嫂子剛睡著，讓我別去打擾。我想著你該回來了，乾脆起來做早飯。”
蚩顏看著她疲憊的樣子，走上前去接她手裡的刀，“您一夜沒睡吧？我來做，您去歇著。”
“不用，我都快弄好了，哪裡還要你沾手。”黛勒擋開她的手，把切好的鹹菜撥進碗裡，“你忙了一晚上，先去歇會兒。”
“我不累。”
“哪裡不累？”黛勒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臉上，“現在的你就是明面上的靶子，每天都得小心謹慎的，怎麼可能不累？聽話，去睡會兒，飯好了阿媽叫你。”
蚩顏拗不過她，點點頭，“那我先去看看嫂子。”
“等會兒。”黛勒從灶臺上端過早就準備好的熱水，“我跟你一起去，正好給你嫂子換身衣裳，夜裡出了汗，擦擦才舒服。”
蚩顏應了一聲，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沐夕顏的屋子。
沐夕顏躺在床上，烏黑的髮絲散在枕頭上，睡得很沉。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道細細的金線，襯得那張臉更加瑩白如玉。
蚩顏把水盆放在矮櫃上，在床邊坐下來，探出手去摸沐夕顏的脈。她閉著眼，指尖搭在那截細白的手腕上，神情專注。全然沒有注意到，黛勒站在她身後，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掃過床上。
床單換了。
黛勒記得清清楚楚，昨天她給沐夕顏換的是那條白底碎花的棉布床單，現在床上鋪的，是那條藍底白花的。被套也換了，昨夜她親手套上去的那條藕荷色被套，如今成了靛藍的。
還有睡衣。
沐夕顏身上那件粉色的睡裙，領口是包邊的小圓領，簇新的棉布，針腳細密。可昨天傍晚，她給沐夕顏換上的是件白色的、領口繡了一圈小碎花的睡裙。
黛勒的手指慢慢蜷起。
她看著沐夕顏被睡裙領子嚴嚴實實包著的脖頸，一絲皮膚都沒露出來，可正是這種嚴實，反倒讓她心頭那點疑慮猛地躥高了一截。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蚩顏一眼。
蚩顏還在診脈，眉頭輕輕蹙著，什麼也沒察覺。
黛勒往前邁了半步，伸出手，指尖搭在沐夕顏的領口邊緣。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醒什麼似的。她用指腹把領子往外撥開一點點。
一抹紅痕。
從耳後斜斜地蜿蜒下來，沒入領口深處，顏色不深，淡粉偏紅，可落在黛勒眼裡，比刀子剜在心口還疼。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指尖像被燙到一樣收了回來。
這個死小子！
她腦子裡嗡了一聲。
灶房裡他滿臉通紅的慌亂、他奪盆時攥緊的指節、他逃也似的背影、他說的那句“我來照顧她就好”，所有畫面在一瞬間連成一條線，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阿媽？”蚩顏診完了脈，抬頭看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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