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週，林知意把自己埋進了那摞卷子裡。
早上五點半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幫張阿妹做家務、輔導小軍寫作業，所有的時間都在做題。莊圖南的卷子做完了，她就去找莊圖南換新的。莊圖南每次都會問她“做完了嗎”，她說“做完了”，他就把那摞新的遞給她，有時候會多說一句——“這張卷子的最後一道題有點難，你先做前面的。”
她記住了。
回來之後，她翻到那張卷子的最後一道題，確實難。她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做出來，做到最後一步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難，是因為她做出來了。那種“我能做到”的感覺，比任何東西都讓人上癮。
莊圖南偶爾會來她家送東西。有時候是宋瑩讓他送一碗紅燒肉，有時候是他自己送幾本他看過的參考書。他站在門口，把那碗肉或者那摞書遞給林知意，說一句“我媽讓我送來的”或者“這本書我看完了，你有空看看”，然後轉身就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林知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把那碗紅燒肉端到桌上，張阿妹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宋姐就是客氣”，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不是好吃，是“確實比我做得好吃”的不甘心。
林知意沒有吃那碗肉。她把大部分的肉分給了小軍，自己留了一小塊，咬了一口，肥而不膩，瘦肉燉得軟爛，醬油和糖的比例剛剛好，鹹中帶甜，後味綿長。她想起了第三個世界裡的糖醋排骨——付聞櫻做的，孟宴臣送的，那個味道她記了一輩子。
她把那一小塊肉吃完，放下筷子，繼續做題。
中考前一週，學校開了家長會。
班主任姓王，是個西十多歲的女老師，戴著眼鏡，說話不緊不慢，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她把成績單發到每個家長手裡，然後站在講臺上，把全班的名次唸了一遍。
“第一名，吳姍姍。”
林知意坐在座位上，背挺得首首的。吳建國坐在她旁邊，手裡握著那張成績單，手在微微發抖。
“爸。”她小聲叫他。
吳建國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姍姍，”他的聲音有些啞，“你媽要是還在——”
他沒有說完。林知意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燥、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機油。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去，握住了。
王老師站在講臺上，繼續說。“吳姍姍同學的成績，考一中是很有希望的。她是我們班的尖子生，也是學校的尖子生。只要最後一週穩定發揮，沒有問題。”
張阿妹坐在後面一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家長會結束後，吳建國被幾個家長圍住了。“老吳，你家姍姍怎麼教的？成績這麼好，有什麼秘訣？”吳建國被問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只是擺著手說“沒有沒有，是她自己用功”。
林知意站在教室門口，等著吳建國。她看到莊圖南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也在等他父親。他穿著校服，揹著書包，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他看到她了。
他合上書，衝她點了點頭。
她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誰都沒有走過去。但那幾秒鐘的對視，比任何對話都有用。
回家的路上，吳建國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林知意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抱著那摞卷子。晚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飛，她把臉埋在吳建國的後背上，聞到他工作服上機油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嗯。”
“志願那天，你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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