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站起來，轉過身，看到吳建國還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眶紅了。
“爸，填完了。”
吳建國點了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怎麼都出不來。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隻手很重，不是在拍，是在壓。把所有的愧疚、心疼、說不出口的話，都壓在那個動作裡。
林知意沒有躲。她站在那裡，讓那隻手壓在她的肩膀上。
“爸，走吧。”
兩個人走出教務處，穿過操場，走到校門口。吳建國去推腳踏車的時候，林知意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陽光照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她眯了眯眼，看到三樓最右邊那間教室的窗戶——那是她的教室，她在裡面坐了三年。
三年。
從十一歲到十西歲。從母親剛走的那段最難的日子，到現在。她在那間教室裡哭過、笑過、被張阿妹的冷言冷語氣得發抖過、在課桌上趴著睡著過。那些畫面像一部老電影，在她腦子裡一幀一幀地放過去，不快不慢，剛好是她能承受的速度。
“姍姍，走了。”吳建國在叫她。
她轉回頭，走過去，跳上腳踏車後座。
車子動了。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飛。她一隻手摟著吳建國的腰，另一隻手把頭髮別到耳後。路邊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地向後退去，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手上、書包上，碎碎的，金金的，像無數顆極小的、發光的星星。
她把臉埋在吳建國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吳建國感覺到了她貼在後背上的溫度。他沒有說話，但他把車騎得更穩了，避開了路上每一個坑窪。
中考那三天，是蘇州一年中最熱的日子。
考場設在一中。不是巧合，是王老師幫她爭取的——她說“吳姍姍的目標就是一中了，讓她提前感受一下一中的氛圍，對她有好處”。
林知意走進一中的校門時，心跳快了幾拍。校園比她想象的大，教學樓是新的，操場是塑膠的，花壇裡種著月季，紅的、粉的、白的，開得正盛。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從她身邊走過，揹著書包，有說有笑。
她沒有看他們。她低下頭，握緊了手裡的准考證，走向考場。
第一場是語文。她最拿手的科目。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她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作文題目是——“我的路”。
她看著那兩個字的題目，盯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提起筆，在作文紙的第一行寫下了第一句話——“我的路，是從一條巷子開始的。”
她寫了那條巷子。寫了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寫了牆根下的牽牛花，寫了巷口那棵老槐樹，寫了隔壁書房那盞亮到很晚的燈。她寫了十歲那年母親離開時的背影，寫了張阿妹那些冷言冷語，寫了父親沉默的愧疚，寫了弟弟寫字時握不住鉛筆頭的小手。
她寫了莊圖南借給她的那摞卷子，寫了宋瑩塞給她的那兩個橘子，寫了王老師說的“老師相信你”。
她寫了十西年。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安靜的考場裡顯得格外清晰，像蠶在吃桑葉，又像秋風吹過落葉。她寫得很快，因為那些話在她心裡憋了太久了——不是這一世的十西年，是上一世的六十年，是許沁的一輩子，是林知意的三世。
她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那張薄薄的作文紙上。
最後一句話，她寫的是——“我的路還在繼續。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但我知道，它不會在這裡停下。”
她放下筆，看了看窗外。陽光很好，月季花開得很盛，一隻白色的蝴蝶從花叢中飛起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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