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慢慢地把一些現代醫學的理念帶進自己的診療裡。倒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她清楚這個時代的條件，不可能做手術、不可能輸血、不可能用抗生素。但她可以做她能做的。比如洗手。最開始沒有人理解，病人來的時候她讓病人也去洗手，旁邊的陳管事皺了皺眉，覺得她事多。但連續幾輪看診下來，換藥換得更勤、洗得更乾淨的那一桌，傷口化膿的確實少了。漸漸地，慈安堂裡多了幾隻洗手用的木盆，盆邊搭著乾淨的布巾。
又比如溫度。她會叮囑產婦多喝溫水而不是涼水，會告訴照顧發熱病人的家屬不要用厚被子捂汗——“熱散不出去反而更糟”，她在紙上給一個不識字的老漢畫了個簡圖，畫了一個人被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頭頂冒著煙，又畫了一個人只蓋到胸口、安然睡著，老漢看了兩幅圖，撓了撓頭，咧嘴笑了。
再比如記錄。她開始給每個來看診的病人登記姓名、症狀、方劑和複診情況，用她自己改編的一套簡易符號記錄在冊子上。那些符號旁人看不懂，但她自己一看就知道是誰、什麼病、用了什麼藥、效果如何。三個月下來，那本冊子記了快兩百人，厚厚的一沓紙，被她用線穿起來，放在藥箱的夾層裡。
這天她從慈安堂回來，在角門口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西爺站在角門旁邊的槐樹下，穿著灰藍色的常服，手裡沒拿書也沒拿手爐，就揹著手站著，像是在看牆頭的一隻鳥。聽到腳步聲，他側過頭來。
“你每個月初五、二十都出宮？”他問。
林知意停住腳步，手裡的藥箱微微晃了一下。“西爺怎麼知道？”
“角門的太監說的。”他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走得太勤了，有人會注意。以後換條路，從東華門出去，那邊的侍衛我打過招呼了。”
林知意看著他。他站在槐樹的影子裡，灰藍色的衣裳和樹幹融在一起，幾乎看不清楚表情。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那個詞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她只是點了點頭，拎著藥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走出幾步之後，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句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話——“別耽誤了正事。”然後腳步聲朝反方向去了。
後來她果然換了東華門。每次出宮的時候，門邊的侍衛確實像沒看見她一樣，既不攔也不問，目光平視著前方，連頭都不轉一下。她沒有問西爺是怎麼“打過招呼”的，也不想知道細節。有些安排，知道了反而沉。
入夏之後，慈安堂來看診的人更多了。天熱，暑溼重，腸胃病多發，中暑的老人和孩子也多。林知意開始專門備一些解暑的草藥包，用紗布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讓病人帶回去泡水喝——薄荷、藿香、佩蘭、金銀花，都是便宜常見的東西，但配在一起確實管用。有人喝了一次覺得好，又跑回來要，她索性多包了一些放在堂裡，任人自取。
那天下午她正在給一箇中暑的小孩扎針，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喊她——“大夫！大夫您快來看看！”她放下針走出去，看到一個年輕婦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門口，小孩約莫兩三歲，嘴唇發紫，全身抽搐，眼睛翻白。林知意快步走過去，把孩子抱到棚子裡，放在長凳上。她先測了測孩子的體溫——燙得嚇人，又翻了翻眼皮，瞳孔對光反應遲鈍。她問了婦人一句：“發燒多久了？”
“三天了。昨兒個還好好兒的，今早就開始抽——”
林知意沒有再多問，打開藥箱，取針。她知道這個孩子得的是高熱驚厥，在這個時代是能要命的急症。她選了人中、合谷、太沖三穴，針尖刺進去的瞬間，孩子的抽搐逐漸緩和下來，從劇烈的西肢抽搐變成輕微的肌肉顫動，然後慢慢停了。她又讓婦人幫著把孩子側過身來，從藥箱裡取出一小瓶用酒精浸過的棉球——那酒精是她自己用高度燒酒提煉濃縮的——給孩子擦了額頭、頸側、腋窩和腹股溝。物理降溫的法子，是她第一世在兒科輪轉時學來的。
孩子的體溫慢慢降了一些，雖然還是燙，但己經不像剛才那樣摸著像一塊燒紅的鐵了。林知意開了藥方——羚羊角粉沖服，配以清熱解毒的湯劑——然後讓婦人把孩子抱回去，每隔兩個時辰用藥酒擦一次身子，明天再抱來看看。
婦人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走了。林知意站在棚子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夏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吹乾了她額頭上細密的汗。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心裡很滿。那種滿不是喝飽了水的滿，是往一個空罈子裡慢慢裝東西、裝了半年終於裝到了壇口的滿。
那天晚上她回到院子，翠屏端了晚飯進來，看到她正坐在桌前，對著一盞油燈，把白天看的那些病例一頁一頁地整理到她的冊子上。燈光映著她的側臉，把她鼻樑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翠屏把飯菜放在桌角，忍不住說了一句：“格格，您瘦了。”
林知意抬起頭，放下筆，摸了摸自己的臉。“瘦了嗎？”
“瘦了。”翠屏把一碗湯推到她面前，“您老是在外面跑，一天就吃兩頓飯，不瘦才怪。”
林知意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是冬瓜排骨湯，清淡鮮甜。她喝了兩口，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碗，從袖子裡摸出幾個紙包放在桌上。“這是今天一個老大娘給的，自家做的綠豆糕。你拿去分了吧。”翠屏開啟紙包，裡面是幾塊綠瑩瑩的糕，用荷葉墊著，還帶著一絲清甜的氣息。
“格格，您老往外頭跑，萬一被人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林知意重新拿起筆，“我手裡的東西是真的，不怕人知道。”
翠屏看著她的側臉，沒有再說什麼，把綠豆糕收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