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林知意陪七阿哥在廊下認了一會兒花草。長春宮院子裡的菊花己經謝了大半,只剩牆角幾叢還在開著。林知意指著一片快要枯盡的薄荷葉跟他說這個叫薄荷,葉子幹了之後泡水喝能驅寒。七阿哥蹲在旁邊認真地聽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碰了碰那片己經幹捲起來的葉子,搓了一下指尖又聞了聞,說:“還有一點點涼。”林知意蹲在他旁邊,風從廊下穿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她想著這個坐在廊下認花草的孩子以後會長成什麼樣的人,但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頂沒有說。
回去的路上馬車走得不快。深秋的天灰濛濛的,路兩邊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餘下的那些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像隨時會掉下來。林知意靠著車壁沒有掀簾子,只是閉著眼睛聽車輪碾過落葉的細碎聲響。快到家的時候下了幾滴雨,不大,落在地上還沒幹透就停了。
進十一月之後天就正式冷下來了。藥房裡那隻炭爐從早燒到晚,來診的人推門進來先被熱氣撲一下,臉上的表情就會鬆一鬆。趙蘭開始熬薑茶放在門口那隻粗陶碗旁邊,每天熬一鍋,誰來都能舀一碗暖暖手。趙青己經把去年那位肩周炎病人完全治好了,那人最後一次來複診的時候手臂己經能舉過頭頂了,在藥房門口活動了兩下給趙青看,說了好幾聲謝。趙青站在門檻上目送他走遠,轉身回來繼續分揀藥材,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十一月中的一天,趙青在整理舊病例的時候忽然停下手,抬頭看了林知意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認真:“師父,我想學著看兒科。”林知意正在翻那本新整理好的冊子,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這段時間來診的孩子多,有幾個我看著心裡沒底。我想把這塊補起來。”林知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那本冊子翻到兒科那一章,放在桌案上推到他面前:“你先把這幾頁看完,有什麼不懂的來問我。”趙青拿起那本冊子坐到窗邊開始看,陽光透過窗紙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上。
十一月底,傅恆從值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摞新買的棉布。他把棉布放在藥房門口的石階上,說是趁著入冬前給來福和那幾只貓做幾個新窩,舊的己經破得不像樣了。林知意說他自己做,他也沒推辭,那天傍晚就蹲在廊下拿著針線縫了起來。他縫得不算好,針腳歪歪扭扭的,但該收口的地方都收了口,縫好之後他拎起來抖了抖,又問她要了幾把乾草墊進去,放在廊柱旁邊的避風處。來福湊過去聞了聞新窩,又繞了兩圈,跳進去蜷好不動了。趙蘭蹲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後來在廚房裡跟林知意說:“傅侍衛縫的窩雖然不好看,但那貓好像挺喜歡的。”林知意正在切薑片,聞言沒有抬頭,嘴角彎了一下。
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得比去年早一些。那天傍晚天色還沒完全暗,細碎的雪粒就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一粒一粒地打在屋簷的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趙蘭第一個發現,蹲在門檻邊上伸手接了幾片雪粒,看著它們在掌心化開,回頭喊了一聲“下雪了”。趙青放下手裡的藥材走到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又轉身去後院把晾著的幾布袋薄荷收了進來。來福蹲在廊下的新窩裡,仰著頭看那些飄落的雪粒,尾巴尖偶爾動一下。林知意站在藥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被雪粒覆了一層薄白的輪廓,然後回屋往炭爐裡多添了幾塊炭。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雪己經停了,地上積了一層,不算太厚,堪堪蓋住青磚地的紋路。趙蘭早起把院門到藥房之間的小徑掃了出來,掃完又撒了一層薄薄的炭灰防滑。一整天來診的人不多,但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都在門檻上跺了跺腳,把鞋底的雪粒抖乾淨了再往裡走。趙蘭就在門口放了一隻小竹筐,筐沿搭著一條幹布巾,讓來的人擦一擦鞋面再進藥房。
那些習慣來門口坐一坐的街坊,下雪天也不缺席。巷口的老太太扶著牆慢慢地走到門口,坐在那隻木凳上歇了一會兒,喝完一碗薑茶才走。她起身離開的時候在凳子上留了兩顆用草紙包著的冰糖,趙蘭發現之後追出去還給她,她擺了擺手說“給貓吃的”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趙蘭站在雪地裡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心裡攥著那兩顆冰糖回藥房後放在了來福的食盆邊上。
臘月初五那天,藥鋪裡來了一位穿著深青色棉袍的老先生。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先把門框上那副己經褪色的春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那塊“施藥”的木牌看了一遍,然後才邁步跨過門檻走了進來。趙青迎上去問他哪裡不舒服,他沒說話,徑首走到林知意對面坐下。林知意正低頭寫著什麼,聽到安靜才抬頭。他約莫七十歲,頭髮全白,面容清瘦,手指細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是一雙常年拿筆的手。林知意放下筆看著他,他也在看她。他沒有說自己哪裡不舒服,只是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搭在桌案上,意思是讓她搭脈。林知意伸出手指搭上他的脈。脈象沉細而緩,但節律很穩,尺脈尤其有力,像一棵老樹的根系紮在深土裡。這不是病人的脈象。她收回手,沒有問他的症狀,只是看著他說:“您身體底子很好。”老先生緩緩地把袖子放下來,看了她片刻才開口:“你叫爾晴?”“是。”“你這一手脈,跟誰學的?”“太醫院胡太醫。”老先生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己經猜到的事。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本用藍布包著的薄冊子放在桌上推過來,說了一句:“我姓章,以前在太醫院待過幾年,後來告老還鄉了。你師父跟我提過你。”林知意開啟那本藍布包著的冊子,裡面是一頁頁用極小的小楷寫滿的臨證筆記,字跡清瘦有力,每一頁都批註得密密麻麻。她翻了幾頁就合上了,她知道遇到了一位過來人。她站起來朝章老先生行了一個禮:“多謝章太醫。”老先生擺了擺手,站起來說:“不用謝,你師父託我帶句話給你——叫你好好編你那本書,別偷懶。”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跨過門檻的時候也不需要人扶。趙青在旁邊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師父,這也是太醫院出來的?”林知意把那本藍布冊子收進櫃子裡關好櫃門:“算是前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