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冊子裡有幾處標註的方法和她自己記錄的習慣驚人地相似——比如在疑難案例旁邊畫一小道豎線、用不同墨色區別初次診脈和複診後的變化。她把那幾頁反覆看了幾遍,在自己那本正在編的冊子里加了幾條新的批註。
臘月中旬,趙蘭在後院水缸邊上發現來福的一隻小貓病了。灰白色的那隻,蜷在水缸旁邊的乾草堆裡,蔫蔫的,餵它東西也不吃,摸它也不像平常那樣呼嚕。趙蘭蹲在水缸邊看了好一會兒,跑來找林知意。林知意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隻小貓的眼睛和鼻頭,又輕輕摸了摸它的肚子和耳朵尖,站起來去廚房取了一點溫的米湯,用竹籤蘸了放到它嘴邊。小貓先是聞了聞,然後慢慢伸出舌頭舔了幾下。林知意讓趙蘭把那隻小貓挪到炭爐旁邊的暖和地方,用舊棉布墊了一個小窩,每天餵它幾回溫米湯。過了兩天小貓能自己舔食盆裡的水了,再過一天開始吃碎饅頭了,蔫了幾天之後終於又能在院子裡慢吞吞地走了。趙蘭每天蹲在廊下看著它,來福也在廊下蹲著看著它,兩隻貓一大一小隔了一小段距離,像是都在等著什麼事情發生。
臘月二十三那天祭灶,藥鋪沒有大辦,只在廚房灶臺上擺了一碟糖瓜和一碟乾果。傍晚的時候趙青把後院那幾個藥田壟又培了一層土,說怕凍壞了明年春天的新芽。趙蘭在廚房裡做了一鍋熱騰騰的紅棗粥,盛了一碗端到藥房放在林知意手邊。她做完這些之後蹲在灶臺邊上捧著一隻小碗自己慢慢喝著,安靜得像一隻蹲在灶膛餘火旁邊取暖的小貓。
除夕那天藥鋪關了門。院子裡掛了兩盞傅恆帶來的新紅燈籠,比去年的更大一些,光暈把青磚地和石榴樹的枯枝都照得暖融融的。趙青和趙蘭在院子裡放了一小掛鞭炮,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來福嚇得鑽進窩裡躲了一會兒,又探頭探腦地出來了。年夜飯是趙蘭做的,她的手藝比她哥好得多,做了一桌實實在在的菜。西個人圍著桌子吃完了一頓飯,趙蘭把碗筷收去洗了。趙青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又回屋歇下了,只剩下傅恆和林知意坐在廊下。除夕夜的寒氣在燈籠光裡被壓得薄了一層。傅恆坐在廊下的石階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暖手爐的距離。夜風從巷口穿進來把燈籠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光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搖過來又搖過去。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明年這個時候,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應該結得更多了。”林知意沒有接話,但她在燈籠光的邊緣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是默認了這句話。遠處有零星的爆竹聲隔了幾道牆傳過來。她在廊下坐了一會兒,起身把那盞快燃盡的燈籠換了一截新蠟,重新點上之後又坐回原來的位置。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色裡安安靜靜地立著,樹皮被燈籠光照出了一小片溫潤的暖色。她看了一眼那棵樹,又抬頭望了望頭頂深藍色的夜空。夜空中沒有什麼星星,但月亮很亮,把石榴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疏疏的,像一幅還沒有畫完的畫。
藥鋪門口的粗陶鈴鐺響了幾天之後,被趙蘭用一小段紅繩系在了廊下的柱子上,和那隻銅風鈴並排掛著。風一過就叮叮噹噹的,日子像是被這兩種聲音串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地往前走。林知意坐在藥房裡隔著簾子聽著那鈴聲,偶爾抬一下頭朝窗外看一眼,又繼續低頭編她的冊子。
趙青的二月初那次出診順利得讓他在之後的幾天裡都走得更穩當了一些。他來藥鋪一年多,從剛開始什麼都不會的新手,到現在己經能獨立看病人了。林知意記得趙青剛來時的那雙眼睛——亮、乾淨,又有那種在自己認定的事情上緊盯著不放的專注。這雙眼睛讓她想多教他一些。她說不清是趙青自己有悟性,還是她教的法子對了路,總之他現在看診的時候,手指搭在脈上的力道己經很穩了,像是心裡裝了底。
三月裡草芽冒了尖,院子裡那幾壟薄荷和紫蘇也長出了新葉。趙蘭蹲在地頭拔草的時候,來福的小貓崽蹲在旁邊看,有時候她拔出一根草根,小貓就伸爪子撥一下。有一天傍晚林知意從藥房出來,看到趙蘭蹲在那叢剛冒頭的薄荷旁邊,低著頭一動不動。她走近了才聽到她在跟薄荷說話——聲音很小,像在商量什麼:“你慢慢長,我不著急。”林知意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看著趙蘭的側影和暮色裡那幾株薄荷的輪廓貼在一起。風穿過來了,把薄荷的葉子吹得輕輕搖了搖。林知意轉身走回藥房裡,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把那本正在編的冊子往趙蘭坐過的那一側推了推。
三月末的時候,傅恆從值上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一些。進門的時候臉色沒什麼不對,在桌邊坐下來喝了幾口熱茶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侍衛處有個舊人,前些日子被調去守乾清門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隨口一提,但林知意放下手裡的筆看著他。她沒問“為什麼”,因為那種事不問也知道。傅恆也沒有多說,只是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去給那幾盆搬出來曬日頭的藥草翻了翻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