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把杯子裡的水喝完,站起來把空杯放在桌角。她伸手在可雲肩膀上攏了一下,說:“現在剛好。”可雲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縫手上的鞋面了。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陸振華來了一趟閣樓。他一個人來的,藤杖拄在手裡,走得很慢,從弄堂口到樓梯口那一小段路歇了兩回。文佩下樓去接的他,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梯,陸振華在門口站了站,看了看屋裡那盞煤油燈和窗臺上兩盆挨著的花,才慢慢跨過門檻。
文佩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溫水。他坐著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布包放在桌面推過來。文佩開啟看,裡面是一枚舊銀鐲子,樣式簡單,沒有任何雕花,打磨得光光滑滑的,像是被人戴過很多年。
“你從前的東西。”陸振華說,“在公館那隻櫃子裡翻出來的。想著應該還你。”
文佩把那枚銀鐲託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手腕轉了一下,鐲子在她掌心泛著柔和的啞光。她沒有戴上,也沒有推回去,只把鐲子輕輕攥在手心裡,對著陸振華說了句“好”。
依萍在廚房裡燒水,隔著半堵牆聽見兩個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內容,但調子是平和的,沒有爭吵也沒有哀怨,像兩把舊樂器擱在一處,各自震動著自己那根弦,偶爾碰上一個音,不和諧卻也不刺耳,就這麼慢慢地對著話。
陸振華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文佩送他下樓梯,兩個人在閣樓門口站了片刻。依萍從廚房視窗望出去,看見文佩把手裡那隻銀鐲戴上了,袖子往上捲了一小截,鐲子在路燈下泛著極淡的光。陸振華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然後轉了身慢慢沿著弄堂走了。文佩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首到藤杖的嗒嗒聲完全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回來。
她進屋的時候依萍己經把桌子擦乾淨了,燈也撥亮了些。文佩在燈下坐下來,那隻銀鐲套在她瘦瘦的腕間,寬鬆得能在皮膚上面滑動,但她沒有摘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手腕擱在桌面上,鐲子在燈下慢慢轉了一圈。
“他說這鐲子是他娘留給他的。”文佩說,聲音平平的,“從前在陸家的時候他拿出來給我看過一回,後來就收起來了。我還以為早丟了。”
依萍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腕間那圈銀光。陳舊、柔和、不張揚,像很久以前某個春日被記住了又忘了、卻在這麼多年之後重新亮起來的東西。文佩把它往上推了推,碰了一下腕骨邊緣,又放回原來的位置。
“媽,”依萍說,“你要是高興,就戴著吧。”
文佩沒有答話,只是把手腕收回去放在膝上。但她嘴角彎了一下,那點弧度被煤油燈的光照得分明。然後她站起來去收拾碗筷了,鐲子在灶臺旁邊的光照下一晃一晃地閃著微光,在她抬手低頭之間時隱時現,像一顆小小的、被隨身攜帶著的星星。
夜裡依萍躺在床上,窗外的風聲換了方向,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和涼意。窗臺上的石榴苗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夜風裡翻著身,露出葉背淺白色的脈絡。文佩隔壁間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偶爾她翻身的動作帶動那隻銀鐲磕在床沿的木頭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玉珠碰瓷的脆響,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依萍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像一條還沒有乾透的墨痕。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方舊帕子的邊角,布料又軟又暖,指尖在那上面停了一會兒。
然後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深下去,跟隔壁間的呼吸聲漸漸疊在了一起,一深一淺地交纏著,像兩條捱得很近的水流,在秋天安靜的夜裡各自流著又彼此應和著。窗臺上的石榴苗最後兩片葉子被風吹落了一片,飄下來落在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乾透了的聲響,像翻過了一頁書。
秋天的月亮掛在天邊,圓而明亮,把整條弄堂照得清清楚楚的。青磚地面上那些白天被人踩來踩去的腳印和車轍都被月光抹平了,一切安安穩穩地躺在光裡,等著天亮。
中秋前三天,可雲的鋪子裡掛起了一串小燈籠。是招娣用紅紙糊的,歪歪扭扭紮在竹篾上,掛在門框兩側。風一吹紅紙邊角嘩啦啦地響,燈籠底下的小穗子撞來撞去,像一串被風撓癢了的小東西。可雲站在門裡面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歪了的那隻扶正了,轉身回櫃檯繼續裁布。
中秋那天傍晚,閣樓裡比往年熱鬧。方瑜和爾豪提了一簍螃蟹來,蟹殼青油油的,爪上還綁著草繩。李副官搬了一罈自釀的桂花酒,壇口封著的紅布揭開之後香氣溢了滿屋。可雲帶了新蒸的月餅來,模子是李嬸老家的手藝,壓出來的花紋是一朵五瓣石榴花,烤過之後泛著油潤的焦黃,擺在白瓷盤裡像碼了一排小月亮。
依萍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碟菜的時候,聽見樓梯口傳來篤篤的藤杖聲響。她探頭看了一眼——陸振華正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上來,文佩走在他前面半步,手裡端著一隻裝滿熱水的搪瓷盆,大約是怕他手冷,預備了讓他暖手的。他在門口站了站,屋裡己經坐滿了人,燈火亮堂堂的,桌面上碗碟擠挨挨地擺了一圈。他頓了一拍才跨過門檻,文佩順手從牆邊拉了把椅子放在桌角人少些的位置上,他便坐下來了,藤杖靠在椅腿旁邊。
招娣趴在桌邊研究那盤月餅,頭也不抬地說:“太爺爺,你要吃哪個?這個是豆沙餡的,這個是五仁的,這個是……”她辨認了一會兒那個最糊的紋路,“這個是烤過頭的。”
陸振華被她這一聲“太爺爺”叫得愣了一瞬。他低頭看著招娣圓圓的頭頂,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低應了一聲“都行”,伸手把那個烤過頭的月餅拿了過來。招娣替他掰開了,自己把碎了掉下來的渣屑撿進嘴裡嚼了,腮幫子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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