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蒸好端上來的時候滿屋都是姜醋和蟹黃的鮮香氣。爾豪戴了手套給方瑜拆蟹,拆出來的蟹黃蟹肉碼成一碟推到她面前。方瑜也不推讓,蘸著姜醋慢慢吃,兩條腿在桌底下一晃一晃的,鞋尖偶爾碰一下爾豪的褲腿。依萍在旁邊替李嬸分了一盤,又把最大的一隻推到文佩面前,文佩推回來說“你吃”,依萍又推過去,兩個人推了兩回最後還是依萍收下了,掰開蟹殼的時候蟹黃滿得溢位來,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油潤的金紅。
吃到一半的時候可雲站起來給大家倒了桂花酒。她倒酒的動作穩當而順暢,酒液沿著杯壁流下去不濺不灑,先給長輩倒了再給同輩,輪到陸振華的時候她的手腕微微停了一下,但也就是那麼一瞬,接著她把杯斟滿了,放在他手邊。陸振華低頭看著那隻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沒有立刻端起來,但他說了一句“謝謝”,聲音不響,清清楚楚的。
可雲點了一下頭,坐回自己位置上繼續吃菜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得滿滿當當的,掛在槐樹梢頭上面,把一樹葉子照成半透明的淺銀綠色。月光從窗戶和門縫裡灌進來,跟屋裡的煤油燈光混在一處,誰也不比誰更強,融融地鋪了滿地。招娣吃完了月餅跑出去在院子裡追月亮影子玩,可雲放下碗筷跟出去,蹲在臺階上看著她在月光底下轉圈,偶爾伸手扶她一把免得她撞上牆根。
依萍從視窗看出去。院子裡月色清亮,可雲蹲在那裡,月光落在她淺藍色的布衫上,把那些細碎的褶痕都照得柔柔的。她的手搭在招娣腰側,像一隻隨時準備接住她的撐架。小女孩轉著轉著停下來趴在可雲膝蓋上,仰頭說“姐姐你看月亮圓不圓”,可雲就說“圓,像你剛吃的那個豆沙月餅”。
屋裡說話聲低低地響著。爾豪在跟李副官聊洋行的新業務,方瑜跟文佩湊在一處看可雲新做的鞋樣紙,李嬸把剩下的螃蟹殼收拾到一隻碗裡。陸振華坐在桌角的椅子上慢慢啜著那杯桂花酒,杯子端起來的時候手有些抖,酒面微微晃著,但他還是喝了大半杯才放下來。他放了杯之後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文佩,文佩正偏著頭跟方瑜說話,嘴角彎著,腕間那隻舊銀鐲子在燈下一閃。
依萍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把自己碗裡的蟹肉吃了。肉是鮮甜的,蘸了姜醋之後在舌尖上化開,還帶著一絲桂花的餘味。
散場的時候己經將近九點了。大家幫著收拾了桌面才陸續下樓,可雲抱著己經睡著的招娣走在最後。下到樓梯中間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月光從樓梯拐角的窗戶外透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她說:“依萍,中秋節快樂。”
依萍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臉在月光裡半明半暗,嘴角彎彎的,眼睛裡映著窗外那輪圓月的銀光。
“中秋節快樂,可雲姐。”
可雲笑了一下,抱著招娣下去了。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弄堂的夜色裡。
依萍回屋把剩下的燈熄了,只留了牆角一盞小夜燈。文佩己經在隔壁間躺下了,但她聽見那隻銀鐲輕輕磕了一下床沿的聲響,緊接著是文佩翻身後低低的一句“月亮真圓”,像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依萍在黑暗裡“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
她走到窗臺前站了站。中秋的月光朗朗地照著窗臺上那兩盆花,文竹的葉子被照得透亮,那棵石榴苗上的最後一片葉子也落了,光禿禿的枝條在月光裡顯得清瘦而安靜。依萍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最細的枝梢,觸感乾燥而柔韌,是那種積蓄了一整季的勁兒都收進了枝幹裡面的感覺。
她在窗臺前站了好一會兒。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下,鐘聲沉甸甸地穿過夜色傳過來,一聲一聲地數著。巷子裡靜悄悄的,不知道誰家的留聲機還在放著什麼曲子,隔得太遠聽不清了,只覺得那旋律在月光裡浮浮沉沉的,像一條細絲線被風吹著盪來盪去,始終不斷。
她把窗戶關嚴了些,轉身回到床邊。躺下來的時候枕頭底下那方帕子的邊角碰到她的指尖,她把帕子拽出來一角搭在枕面上,月光照在上面把洗得薄薄的棉布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枕芯裡棉花的紋理。
她闔上了眼。呼吸慢慢平下來,從窗縫裡滲進來的秋風帶著一絲桂花最後殘存的甜意。那甜意在鼻尖繞了一繞就散了,但她覺得它還在,像一顆很小的、被人藏在手心攥了一整天的糖,慢慢地、不知不覺地融化著,融進指尖的溫度裡去了。
十月裡下了第一場秋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梧桐葉子上面,把還沒落盡的黃葉打溼了貼在青磚地面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可雲的鋪子門框上那兩盞紅紙燈籠被雨洇溼了一角,招娣蹲在門口心疼地看了半天,拿布去擦,反倒把紙擦破了個口子。可雲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說“破了就破了,等過年再做新的”,招娣便高高興興地跑回屋裡去了,忘了那盞破燈籠的事。
依萍在這個月裡錄了第三張唱片。百代那邊對她越來越信任了,這次沒有派經理來談條款,首接寄了一份續約合同和一封手寫信,信上寫“陸小姐的歌我們照著做,您定規矩”——依萍看了那封信兩遍,提筆簽了字寄回去。錄音那天只錄了三遍就過了兩首,第三首她臨時換了一首新寫的關於秋天落葉的歌,錄音師聽了一遍說“好的,就這首”,連試唱都沒讓。
唱片發行那天是何書桓來送樣片的。他騎了一輛半舊的腳踏車來的,樣片用牛皮紙裹著夾在腳踏車後座上,人進來的時候褲腳上沾了幾片梧桐葉。他把樣片放在桌上,坐下來喝了一杯茶,翻了兩頁依萍放在桌角的《民歌拾遺》——那本書己經被翻得捲了邊,封面用透明膠帶貼了好幾道,他看了看放回原處,說“你還在用這本”。
“用慣了。”依萍說。
何書桓站起來走到窗臺前看了看那棵光禿禿的石榴苗,枝條在秋日淺淡的日光裡顯得清清楚楚,每一條分岔都明明白白的。他看了一會兒說:“明年春天還能發。這東西命硬。”
“我知道。”依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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