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常來這種地方?”他問,語氣不算找話,就是隨口一問。
“偶爾。”唐晶給他倒了杯茶,把壺放回桌面中央。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河面上一艘貨船正慢慢駛過,馬達聲低低地隔著窗玻璃傳進來,嗡嗡的,像一隻大蒼蠅在遠處飛。賀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杯底那片舒展開的茶葉,說:“唐晶,我們在一起十年了。”
“嗯。”
“這十年裡,我總覺得我們之間一首有一道牆。以前我以為是工作的關係,你爭我搶的,誰都不肯先讓一步。”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杯底抬起來,落在她臉上。“後來你最近這一兩個月變了不少,我才慢慢反應過來,那道牆可能是我自己砌的。”
唐晶端著杯子,指尖沿著杯沿滑了半圈。她沒有接話。
賀涵繼續說:“你以前總想跟上我,或者超過我。我不清楚你是因為愛我才想站到我旁邊,還是因為你想證明你跟我一樣強。我一首沒問過,可能也是怕聽見答案。”他輕輕吸了口氣,像把什麼沉的東西從胸口搬出來放在了桌面上。“但是你最近不爭了,不跟我爭,也不跟任何人爭。你在做你自己的事,走你自己的路。我看著你這個樣子,反而覺得……你離我比以前遠了,但比以前清楚了。”
唐晶把杯子放下了。她抬起頭來看著他,隔著那道桌面上氤氳的熱汽和他眉間那道比從前淡了些的紋路。她說:“賀涵,你問我那堵牆是誰砌的。我告訴你——它是我砌的。那些年我一首在證明我配得上站在你旁邊,但證明本身就是一道牆,因為你在那邊,我在這邊,中間隔著一整片“我要證明”。”
她說完這兩句停了一下。窗外又有一艘船過去了,更小一些,船尾拖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很快就被水流抹平了。
“這十年裡我對你有感情,是真的。但那份感情裡裹著太多別的東西,不甘心、不服氣、怕輸、怕被人看輕。我把這些東西跟愛揉在一起放了十年,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她的聲音很穩,不高不低,像在唸一份她己經讀過很多遍的筆記。“賀涵,你不需要給我答案,我也不需要你給。我今天約你出來,就是想告訴你——那堵牆,我己經拆了。剩下的部分,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我願意站在這一側自己看看。”
賀涵看了她很久。冬天的陽光從側面的窗戶斜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像地圖上一條被標粗了的河流。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想伸過來做什麼,又收了回去。
“唐晶,”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些,像往深處沉了一級,“你要說的我都聽懂了。我也會自己看看。”
他說完端起那杯己經有些涼了的茶一口喝完了。他把空杯擱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桌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個句號。然後他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圍好,大衣的扣子沒有扣,就那樣敞著站了一息。
“下週那個新專案簽約,我會以合作方的身份出席。”他說,“到時候再見。”
唐晶點了點頭。賀涵轉身走了,大衣下襬在轉身時掃了一下椅腿的邊緣,發出布料蹭過木頭的細微聲響。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是踏實的,沒有停頓。他的身影在茶館門口的日光裡被光吞沒了一瞬,然後融進了外面灰白色的街景裡,看不見了。
唐晶在窗邊坐了一會兒。桌上那壺茶還有大半沒喝完,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了。茶水己經涼了一些,但入口還是溫的。她端著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河面上的水紋在冬日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銀光,柳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擺著。她喝完那杯茶,把杯放回碟子裡,叫了服務員結賬。
出了茶館她沿著河邊走了一段。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涼而溼潤,帶著淡淡的泥腥氣。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走著,步子不快不慢。經過一棵老柳樹的時候她停了一步,看見樹幹上有人用鑰匙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圖案,刻痕己經發黑了,被風和時間打磨成了圓潤的凹槽。她看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她在信箱旁邊看見一隻扁扁的牛皮紙信封,上面沒貼郵票也沒寫地址,只寫了“唐晶收”三個字,字跡工整。她拆開來,裡面是一張手寫的紙條:“最近水龍頭都很聽話。新年快樂,順便。——陸”
她把紙條看了兩遍,摺好放進了大衣內袋裡。上樓進了家門,她把紙條跟車鑰匙一起擱在玄關的小托盤裡,換了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窗臺上那束洋桔梗己經徹底謝了,花瓣蜷縮成了乾枯的褐色捲曲狀,她從瓶子裡抽出來,用舊報紙包了放進垃圾桶裡,把瓶子洗乾淨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傍晚天暗下來的時候,她坐在客廳的落地燈下面翻開那本舊小說。翻到第七十幾頁的時候有一句話被她用鉛筆輕輕劃了道線,是主人公在某個轉彎處停頓下來時寫的獨白:“走慢些,不為了等誰,也不為了被追上,只是為了看清楚自己走的路。”她看了那句話兩遍,合上書放在膝蓋上,靠著沙發背望向窗外。城市正在被夜色逐漸包裹起來,燈火從各個角落裡慢慢亮起,像一大片正在被填滿的棋盤。
她靠著沙發背,什麼也沒有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讓窗外那些正在亮起來的光在她眼裡緩慢地、接連不斷地反射著,像一條河流在某個開闊的彎道放慢了流速,水面的光被拉成一片綿密的、閃閃發亮的銀箔,鋪了滿滿的一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