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聽了這話沒有動怒，嘴角那一點弧度也沒有變平。他伸手把石桌上那隻空杯斟滿了茶，推到她那一側桌邊。“我請你來不是盤問你的功夫的。我是想問你——你拿了屠龍刀，取走了裡面的東西，那麼那柄刀的殘骸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芷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屈了一下又伸首了。她走到石桌邊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普通的清茶，不苦不澀，溫度剛好。“那刀的殘骸在我手裡。我會重鑄它。怎麼鑄、鑄成什麼，那是我的事。”
那人坐在她對面，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氣在兩人之間緩慢地游移著。他沉默了片刻，把杯子放下來，視線落在她垂在桌沿的手上。
“周姑娘，”他說，“天下人對屠龍刀只知爭奪、佔有、奉為神物，從未有人想過把它拆開看裡面有什麼。你是第一個。你既然到了這一步，我不攔你。但我有一個請求——那把刀重鑄之後，能不能把它還歸它原本的來處？”
周芷若抬眼看著他。桂樹的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粒細小的碎黃，落在桌面上，落在茶杯的邊沿，落在她指尖附近。她看著面前這個自稱姓楊的男人，在他那些客氣而圓融的話裡捕捉到了某根緊實的線頭，它的紋理跟郭靖黃蓉當年留在刀中的氣息隱隱相通，像是同一根線從同一匹布上裁下來的兩截。
“你是郭楊兩家的後人？”她問。
那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碰到了某個他以為藏得很好的角落。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桂樹被風拂動的枝葉上。“屠龍刀本是為光復山河而鑄。如今它在你手裡，己經完成了它被鑄出來的第一步使命。剩下的那些——”他停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你願意怎麼做，我無權干涉。”
周芷若看著他那張被秋日淡光映照著的臉。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指節微微屈著，像是在按著某種他自己也不確定要不要開口的回應。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清淺的脆響。
“重鑄之後，我會把它還給該還的人。”她說，“只是那個人未必是你。”
他看著她，那道舊疤在桂樹影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他嘴角的弧度在某種他控制之外的地方鬆動了一線。“那就夠了。”他把壺裡剩下的茶倒進自己杯中，慢慢喝完了。站起來的時候他朝她微微頷首，像是對一個己經見過面、心裡有了數的人作出的一道簡短的告別。他沒有再留她，只是站在桂樹底下目送她走過那道門檻，腳步踩在規整的青磚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周芷若走出別院大門的時候，天光己經偏西了。門口那幾個深衣人己經不見了，只剩那條通往城內的土路在漸斜的日光裡泛著乾燥的赭黃色。她沿著來路走回平安客棧。推開院門的時候，老槐樹的葉子正被晚風吹得嘩嘩作響，趙敏坐在樹根旁的石頭上削一根木棍，看見她走進來便將木棍在掌心拍了拍，隨口問了一句“還活著”？周芷若說“嗯”。殷離從廚房視窗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見她站在院子裡便縮回頭去繼續往灶臺裡添柴了。
周芷若走到老槐樹底下，靠著粗糲的樹皮站了一會兒。晚風把桂花和炊煙的香氣混在一起從院牆外送進來，她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風聲和遠處市井中模糊的聲響。她把手伸進衣襟裡碰了碰那捲素帛的邊角。那捲帛還貼著她胸口，被體溫捂得微微溫熱。她的指尖沿著素帛的疊痕慢慢滑過去，像一個讀者在合上一本書之後用手指在封面上緩緩撫過那些凸起的書脊。她把手收回來，睜開眼睛的時候暮色正在變濃，老槐樹的葉子在最後一線天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啞光，像一幅被畫了一半的畫，顏料還沒幹透，正等著人拿起筆來補完剩下的那幾筆。
秋意一天比一天濃了。院子裡的老槐樹開始落葉，每天早上推開房門的時候都能看見階前鋪了一層淺黃色的碎葉，被夜露浸得溼漉漉的。周芷若把冷泉石放在陽光下晾過之後收進一隻舊布囊裡，每日練功之前先握一塊調息。九陰真經的第五層她己經走通了，第六層的關隘在更深處的經脈，需要的不僅僅是冷泉石的輔助，還有長時間的內息打磨。她不急，每天只推進一小段，像用刀刃沿著石頭的紋理慢慢走，不讓任何一次用力超出材料的承受邊界。
趙敏在這段時間裡陸續從城東集市帶回來幾樣東西——一小包曬乾的靈芝、幾截品相不錯的老參、一捆艾草，還有一隻裝滿了蜂蜜的小陶罐。她把東西擱在廚房的架子上，也不解釋用途，只說“你練到後面用得著”。周芷若每回都收了，道謝，放在自己屋裡的木案上。有一回她揭開那罐蜂蜜聞了聞，是本地野花蜜，氣味清甜，帶著一種跟城裡買的不大一樣的草木氣息。
殷離在平安客棧住得比預想中久。她每天早起去廚房幫掌櫃的老伴擇菜燒水，得空時便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用一塊舊磨刀石打磨她那根削尖的木簪，把簪尖磨得越發鋒利。她跟周芷若之間的對話不多，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共處一處，各做各的事。某天傍晚周芷若練完功收勢的時候，殷離正蹲在牆角把曬乾的艾草紮成一小束一小束，開口問了一句：“你練完這功夫，打算去哪兒？”語氣平淡，像在問晚飯吃什麼。周芷若收了氣息，在樹根旁坐下來，想了想：“回峨眉一趟。有些東西還在那裡，需要取回來。”她頓了一下，“然後去一趟少室山。有些事要在那裡了結。”
殷離把紮好的艾草束碼成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少室山？屠獅大會？”
“嗯。到時候天下群雄都會去。我需要在那裡做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