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離沒有問那件事是什麼。她把艾草束抱起來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來,嘴角帶著一道不太明顯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一樁她覺得有趣的舊事。“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去。那地方我還沒去過,聽說山門口素面做得不錯。”她說完就進廚房去了。
趙敏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剛削好的梨塊,在秋日傍晚的光裡泛著水潤的白色。她把碗放在石階上,坐在旁邊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少室山我不一定跟去,那邊有我不太想碰見的人。不過——”她把嘴裡的梨嚥了,看了看周芷若,“你要是需要一條從少林寺後山下山的路,我知道一條。從前走過,灌木密了點,但穩妥。”
周芷若從碗裡也拿了一塊梨,咬下去清脆多汁,酸甜適中。她嚼著梨看著院牆上方那一片正在變暗的天空,說:“那條路你先記著,到時候若真用得上,我找你。”
趙敏沒有再說什麼。三個人在暮色漸沉的小院裡各自安靜地待著,誰也不急著起身。晚風吹過屋簷下那串風鈴發出幾聲響,大約是哪位住客掛上去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在微涼的空氣裡蕩了幾下,又靜了下去。
又過了十日,周芷若的九陰真經練到了第七層。真氣在經脈中流轉時開始有了一種從前沒有的質感——更厚,更綿密,像一層被反覆摺疊過的絲綢,摺痕之間不再留有空隙。她握劍再練拂柳劍時發現劍鋒在揮出時帶出的勁風比以前寬了兩寸有餘,劍尖劃過空氣的聲音也從原先的“嗤”變成了更沉厚的一層“嗡”。
某個雨後的清晨,她練完功坐在槐樹根上擦劍穗上沾的露水,忽然感覺到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人停了一下。不是路過的那種停,是專門停在那裡,像是在辨認院牆裡的動靜。她沒有抬頭,繼續擦劍穗。過了一會兒那陣腳步繼續往前走了,去遠了,被市井的嘈雜聲吞沒了。趙敏從廚房走出來,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這兩天城外多了些生面孔。不是來找你的,像是路過,但路過得有點密。”
周芷若把劍穗繫好,站起來把劍插回鞘中。她想了想,說:“那我們明天就走。”
她回到屋裡把行裝收好。藍布包袱重新紮緊,素帛貼身收好,冷泉石用舊布裹了放進包袱側袋。那兩半屠龍刀的殘骸她也帶上了,用一塊厚棉布裹好擱在包袱最底層。她站在案前檢查了一遍有沒有落下的東西,目光掃過窗臺上那罐趙敏帶回來的野花蜜,遲疑了一瞬,還是把它收進了包袱的一個隔層裡。然後她將包袱背上肩頭,在屋裡環視了一圈,吹滅了油燈。
清晨薄霧未散的時候三人出了平安客棧的後門。周芷若走在最前頭,鐵匣的繫帶被她換了一種更結實的扎法,貼著腰側不晃不墜。殷離跟在她左側,肩上那隻小包袱裡只裝了換洗衣裳和那根磨得鋥亮的木簪,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趙敏走在右側,手裡多了一根從掌櫃那裡買來的舊竹杖,杖尖在土路上點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三人沿著城外的土路向北行去,薄霧在她們走過之後慢慢合攏,把身後那座小城的輪廓重新裹進了一片灰白色的虛無裡。前方是綿延向遠方的原野和隱約可見的山脊線,晨光正在那片山脊線的邊緣鋪開一層極淡的橘金色,像一封信被拆開時從封口邊緣露出的第一線內裡的紙色。
北行的路在第三日拐向西南,地勢開始起伏,從平原過渡到淺丘。路旁的樹木從槐楊漸漸變成了松柏,空氣裡的溼度增加了,帶著一種山間特有的、被松脂和水汽浸透了的清冽。周芷若走得不快不慢,每日行路約莫西十里,入夜前尋一處避風的巖壁或廢棄的山神廟歇腳。趙敏雖然嘴上說“少室山不一定跟去”,腳程卻一刻沒有落下。殷離在前段路上偶爾會走在最前面探路,過了兩日似乎對方向有了把握,便重新落回側後的位置,與周芷若並肩而行。
又走了五日,遠遠地能看見少室山的輪廓了。那道山脊從晨霧中慢慢浮出來時像一條被攤開的舊絹帛,墨色深淺不一。山腰的寺廟群在日光下泛著灰褐色的瓦頂,層疊錯落,像一個被安放在山體褶皺裡的舊時縮影。
屠獅大會定在三日之後。她們在山腳下一家簡陋的茶棚裡歇腳時,周芷若把鐵匣從腰側解下來,放在長凳旁邊,從包袱裡摸出那捲素帛重新展開看了看最後幾行字。茶棚的老闆娘端了三碗粗茶過來,看了一眼她攤在桌面上的舊帛,也沒多問,轉身回去了。趙敏靠在棚柱上喝茶,目光漫無目的地掃著外面的山道。
“你打算在大會上怎麼做?”趙敏問,“首接上去把刀拿出來給大家看,還是——”
“我要打一場。”周芷若把素帛卷好收起來,“大會的主旨是比武奪刀。我要讓他們看見那柄刀在我手裡,但我不打算用刀來打。”她抬眼看著趙敏,“我用劍。打贏之後,我說的話才會有人聽。”
趙敏端著茶碗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目光從山道收回來落在周芷若臉上,像在重新掂量什麼。“你有把握?大會上有不少隱世的高手。明教那邊也會來人。”
周芷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茶碗端起來將最後一口茶喝完,碗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擱下時發出一聲短促的磕響。“到時候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