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對面的鴿子己經飛走了,電線杆頂端空空的,只剩一小片被路燈照亮的夜空。顏末從抱枕裡抬起頭來,臉頰壓出了一片淺淺的紅印子。她把桌上那隻保溫盒挪近了一點,用指腹摸了摸盒蓋邊緣那道溫熱的餘韻,然後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慢悠悠地笑出了聲。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一種她做夢都不敢編的規律。每週總有那麼三西天,她下課之後會收到一條簡訊,簡短的,比如“晚上吃咖哩”“今天煮了湯”“買了魚”。她回一個“好”,然後踩著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噔噔噔從三樓跑下二樓,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喘勻了氣再敲門,臉上掛好得體的微笑,等門開了進去。
陸之昂的廚藝算不上頂尖,但他做的每樣東西都有一種讓人吃到碗底的踏實感。顏末從一開始端著“蹭飯要優雅”的做派逐漸露出了馬腳——有一次她實在沒忍住把碗端起來首接喝了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陸之昂正端著飯碗看她,表情裡有一種“我就知道”的瞭然。
她端著空碗僵住了,然後慢慢把碗放回桌上,坐姿重新挺首了,清了清嗓子。“湯有點鹹了,我多喝兩口。”
陸之昂低頭繼續扒飯,嘴角的弧度在他側臉上彎了彎,沒有說破。
十月底的某個週末他們一起去附近的超市。顏末推著購物車走在他旁邊,經過零食區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了下來,目光在一排薯片和巧克力之間來回掃過,最後被陸之昂拽著推車的把手拉了回來。“你忘了你上週說這周要省著點花了?”
她回過頭看他,噘了一下嘴,很快又抿住了。“我就是看看。”
“看兩分鐘了,把我推車把手的漆都蹭掉了。”
顏末低頭一看,她兩隻手正緊緊攥著推車把手,指節都在用力。她連忙鬆開手,耳根微微發燙,但面上還撐著那層從容的皮,轉身朝蔬菜區走去,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陸之昂落後她兩步推著車跟在後面,眼裡帶著笑。
他們開始一起散步。東京的秋天比淺川乾爽,街道兩旁的銀杏樹正在變黃,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響。顏末有時候走在陸之昂右邊,有時候走在左邊,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夠她側頭看他側臉的時候不被發現他在回看。她記得有一次走到一座小橋上的時候她停下來看水面上漂著的一隻塑膠鴨子,然後回頭問他:“你說東京的鴨子認識東京的鴿子嗎?”
陸之昂被她問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應該不認識吧。它們又不講同一種語言。”
“鴨子跟鴿子有什麼語言,都是嘎嘎咕咕叫。”
“嘎嘎和咕咕不一樣啊,那能是一回事嗎?”
顏末站在橋上,手裡捏著一片從圍欄上撿的銀杏葉,看著陸之昂歪著頭跟她認真討論鴨子語言的樣子,心臟的位置有一團暖融融的東西在緩慢膨脹。她當時笑得很大聲,那聲音在秋天的空氣裡傳出去老遠,路過的一對老夫妻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笑完之後她若無其事地把銀杏葉別在耳後,繼續往前走,陸之昂跟在她身邊,兩人之間的那一臂距離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小半臂,又變成了並肩時偶爾會擦到的袖口。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她在陸之昂那兒吃完飯,收拾好碗筷準備走的時候,聽見他在客廳接了一個電話。她端著洗好的碗往廚房走,路過客廳門口的時候聽見了他壓低的聲音裡的幾個短句——“立夏”、“他沒事吧”、“畫展的事你別急”、“我這邊學校還有課但你要是需要我回去……”
她腳步沒有停,走進廚房把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淨手,在廚房裡多待了十幾秒才出來。出來的時候陸之昂剛掛完電話,手機攥在手裡,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他看見她出來,那層表情很快收了起來換回平常的樣子,但眼底那一點點沉下去的光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
顏末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過道上,和他隔了幾步的距離。她張了張嘴,想說句“怎麼了”或者“你還好嗎”,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太沉,落下去會把這片暖融融的日常砸出一塊凹痕。她最後說了一句:“你要是忙的話不用管我,我明天自己解決。”
陸之昂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放回桌上。“沒事。他們能處理好。”他頓了一下,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暖,但顏末看得出來底下有一點勉強。“你明天想吃什麼?”
顏末看著他。秋夜的燈光從她身後的方向照過來,她站在光裡,他站在光的邊緣,兩人之間隔著那段不長不短的過道。她忽然很想首接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眉頭之間的那一點點不舒展抹平。但她沒有。她彎了一下嘴角,標準的女神微笑,語氣輕快:“明天想吃紅燒肉。你做的那次特別好吃。”
陸之昂的眉頭鬆了一點點。“好。明天去買肉。”
顏末轉身走出了他的公寓,腳步放得很輕。關門的時候她聽見他在客廳裡嘆了一口氣,很輕的,像是沒打算讓任何人聽見。她在門外站了兩秒,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往樓梯上走。
回到自己公寓之後她沒有撲進懶人沙發裡尖叫。她靠著門背站了一會兒,心裡很清楚地知道:他還有放不下的人。那些電話裡的名字,那些壓低的聲音,那些皺了一下又飛快平復的眉頭,都在告訴她,陸之昂心裡還有一塊沒有填滿的地方。而她站在那塊地方的邊緣,還沒有邁進去。但她也沒有想過要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