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末喝完半罐啤酒之後把罐子放在茶几上,側過頭看著陸之昂。聖誕夜的燈光從他額前的碎髮和下頜線的輪廓上漫過去,她看著他的側臉,在啤酒和暖氣和安靜的電影光影裡,忽然覺得那個名字堵在胸口的位置比平時更加清晰、更加具體,像一塊被掏出來打磨過的石頭,邊緣光滑,握在手裡的觸感是實的。
“陸之昂。”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的輕。
“嗯?”
“你聖誕節都不回家的嗎?”
“機票太貴了,而且來回折騰。”他偏過頭看她,“你呢?你爸沒催你回去?”
顏末搖了搖頭。“我跟他說了寒假短,開學又早,來回飛太累了。他讓我在這兒多買點好吃的,別省錢。”她頓了一下,笑了一聲,“我說我沒省錢,他還不信。”
陸之昂看著她笑了一下,伸手把自己那罐沒喝完的啤酒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跟你爸關係挺好的。”
“嗯。他對我挺好的。從小到大我要什麼他都給。到這邊上學也是,他說想去就去,錢不夠跟他說。”顏末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自己指尖殘餘的、己經幹掉的蛋糕麵糊痕跡,“但有時候我覺得他太順著我了,怕我在外面受委屈。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嬌氣。”
陸之昂看著她。冬夜靜悄悄的,暖氣的低鳴聲把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裹進一層溫厚的聲音裡。他看著她的側臉——下頜線比高中時候清晰了一些,眉眼間的稚氣褪了一層,但那種藏著倔強的明亮還在,在暖黃色的燈光底下像一盞小燈。
“我知道你不嬌氣。”他說。
顏末轉過頭來和他對上了目光。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兩三秒,時間不長不短,恰好夠她看清楚他眼底的神色。那裡面有暖意,有柔和,還有一點點正在成型但還沒有完全長好的東西。她心跳快了一拍,但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說破。她只是彎起嘴角笑了,笑得比平時素淨一些,把那些試探和遮掩都放下來了,就是一個真實的、暖融融的笑。
“行了,”她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我上去了,明早還有課。聖誕快樂,陸之昂。”
陸之昂跟著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她換好鞋開門的時候他在後面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回頭,他站在玄關的光影交界處,一隻手扶著門框,看著她停了一瞬才說:“聖誕快樂。”
顏末走出他的公寓,往樓上走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他發來的一條訊息,很短:“蛋糕還挺好吃的。下次再做吧。”
她站在三樓的樓道里,對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聲控燈滅了,她又沒忍住笑出聲來跺了一下腳把燈重新震亮,然後推開自己公寓的門走了進去。關門的時候她從門縫裡看了一眼樓下走廊盡頭透出的那道暖光,然後把門帶上,靠在門板上低頭笑了好一會兒才首起身來往屋裡走。
新年那天東京沒有下雪,但氣溫降到了入冬以來的最低點。顏末穿著她最厚的那件白色羽絨服,圍巾裹到鼻尖底下,整個人圓滾滾的站在公寓樓門口。陸之昂比她晚了兩分鐘下來,看見她的樣子就笑了,說:“你穿成這樣像顆大湯圓。”
顏末從圍巾後面瞪了他一眼,但因為眼神被凍得有點發霧,殺傷力有限。她跺了跺腳,催促他快走。他們坐地鐵去了淺草,人很多,擠在人群裡的時候顏末的羽絨服和陸之昂的外套拉鍊頭蹭在一起,在擁擠的車廂裡幾乎貼著一站路。她在車門開啟的時候率先擠了出去,背對著他往前走,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淺草的寺廟前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等著跨年的鐘聲。他們在附近的攤位上買了兩份烤魷魚和兩杯熱甜酒,站在人群邊緣的角落裡慢慢地吃。顏末低頭咬魷魚須的時候圍巾滑下來半截,陸之昂伸手替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動作自然得像順手做的。顏末咬著魷魚須的動作僵了半秒,然後繼續嚼,嚼完了抬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正常,只是在夜色裡看起來比平時更柔和了一些。
離零點還有一段時間,他們在附近慢慢走著消食。走到一條窄巷裡面的時候人少了一些,路燈把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細長的兩條。顏末走在他左邊,羽絨服的下襬隨著步子輕輕擦著他的腿側,一步一碰。她低頭看著地面那兩條並排的影子,影子的肩膀在某個角度挨在了一起,像是被光粘住了,分也分不開。
“顏末。”陸之昂忽然開口。
“嗯?”
“你明年有什麼打算?”
顏末想了想。“把課上完唄。你呢?”
“我也是。”他頓了頓,“不過前兩天收到訊息,傅小司那邊的畫展出了點問題,立夏跟我說他狀態不太好。我可能——”
他沒有說完,顏末接上了:“你可能要回去看看。”
陸之昂偏過頭看著她。顏末沒有看他,她正抬頭看著路旁一戶人家門口掛的一串風鈴,冬風穿過它發出細細的叮噹聲。她的側臉在路燈底下被鍍著一層暖光,表情平靜,看不出情緒。
“是。”他說,“但還沒定。”
“定了跟我說就行。”顏末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藏著別的意思,就是一個接納的、理解的、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笑,“你回去看看也好。他們是你朋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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