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顏末提高聲音在他耳邊喊了一句，然後自顧自地朝著寺廟的方向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她許願很快，三秒就睜開了，然後偏過頭來看他：“你許願了沒？”
陸之昂還看著她的臉，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還沒。”
“那你快許啊，鐘聲還沒停。”
陸之昂也閉上了眼睛。在他閤眼的幾秒裡，他腦子裡掠過的畫面不全是傅小司的困境和立夏的焦慮，有一瞬間——很短的一瞬——他看見的是顏末站在路燈底下攥著塑膠袋的樣子，然後是她在他廚房裡低頭刮蛋糕麵糊的側影，還有剛才她偏頭對他笑著說“那你快許啊”時眼睛裡的光。
他睜開眼。
“許好了？”顏末問。
“嗯。”
“許了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顏末嘖了一聲，但也沒有追問。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顏末走在前面撥開人群給他開路，羽絨服圓滾滾的背影在前面擠來擠去，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有走丟，然後又繼續往前擠。陸之昂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笨拙的、努力開路的背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笑容持續了很久，久到他自己在返回的地鐵上低頭看著自己手機螢幕的反光時才發覺臉上的弧度一首沒收回去。
一月上旬，陸之昂買了回國的機票。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顏末在他的公寓裡幫他收拾行李。說是幫忙，其實她只負責把疊好的衣服遞給他、把充電器和證件歸類放進包裡的小袋子裡。她做得很仔細，每樣東西都問一遍“這個帶不帶”“那個要不要”，嗓音平穩，動作利落。陸之昂坐在床邊看她蹲在地上給他的揹包理夾層拉鍊，頭髮從耳朵後面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沒有撥上去，就那麼垂著。
“我大概去半個月左右。”他說。
“嗯。”顏末頭也沒抬，“你好好幫他們處理事情。別擔心我，我最近找著了一家特別便宜的超市，買菜比之前省了好多。”
“顏末。”
她抬起頭。兩人隔著那隻敞開的揹包對視著，陸之昂看著她的眼睛，那些“我很快就回來”“等我回來請你吃飯”“你自己多注意”之類的話在他嘴邊轉了一圈，最後他說出來的是一句：“你好好吃飯。別又吃便利店。”
顏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在她臉上綻開來的時候整個房間裡的燈光都顯得更亮了一些。她把揹包拉鍊拉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歪著頭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等你回來做飯給我吃。”
陸之昂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也笑了。他說：“好。”
第二天一早顏末送他去機場。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風很大，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的，她用一隻手按住額頭上的髮絲，另一隻手幫他把揹包從後備箱裡取出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涼涼的。他們站在出發大廳門口，周圍全是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的旅客，廣播在頭頂迴圈播放著航班資訊的日語和英語混在一起，嘈雜而匆忙。
顏末看著他，在這片喧囂的背景裡，她的聲音輕而清晰：“到了給我發個訊息。”
“嗯。”
“好好處理你朋友的事。”
“嗯。”
“回來的時候提前說，我去買點菜，你做的那個燉牛肉我還沒有吃夠——”
她的話被一個擁抱截斷了。陸之昂向前邁了半步，伸出胳膊輕輕攏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那件蓬鬆的白色羽絨服摟進懷裡抱了一瞬。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的圍巾上，隔著厚厚的布料和冬日的寒風，他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傳下來，悶悶的但很真：“等我回來。”
然後他鬆開她，往後退了一步，朝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出發大廳的門。顏末站在原地，羽絨服上還殘留著他外套上的涼氣和他身上那種她早己經熟悉的淡淡味道。她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安檢口，一路往登機口的方向走去，首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轉角的玻璃牆後面。
她在出發大廳外面站了整整五分鐘。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人在意這個裹著白色羽絨服、圍著厚圍巾的女生為什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一扇玻璃門。她最後吸了吸鼻子，那吸鼻子的聲音被風吞掉了。她轉過身走回計程車的方向，拉開後門坐進去，報了她公寓的地址。
車子開出機場的時候她看著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建築和天空，在心裡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自己說：他說等他回來。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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