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昂。
他看起來跟東京那會兒不太一樣了。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硬朗了，眉目間那種少年氣的鬆散感被某種更沉的東西取代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清朗的，看見她的時候先是愕然，然後那層愕然慢慢化開，變成了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手裡翻資料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顏末站在門口，抱著臂，心裡正在飛速運轉。她在東京分別那晚在電話裡說了分手，她花了快兩年的時間把自己從那通電話裡掰出來重新站首，而現在他站在她工位旁邊，穿著立通公司的工作牌，在她爸的公司裡。
“你在這裡上班？”她先開了口，語氣是自己都驚訝的平。
陸之昂把資料合上放回桌面，站首了身。“……入職半個月了。財務部。”
“財務部為什麼到專案部來翻我的資料？”
“你們專案部的預算表需要財務簽字，我過來拿，看見你桌上擺著這個——”他指了指桌面上一本攤開的舊專案冊，封面上印著三年前的日期，“就順手翻了翻。”
顏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面，把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來，仰頭看著他還站在旁邊。“那你翻完了嗎？”
陸之昂低頭看著她。午後的日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邊緣，她仰著臉，表情裡沒有怨懟也沒有刻意的冷淡，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他，好像在等他一個答案。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翻完了。”
“翻完了就回你財務部去吧。預算表簽好字讓人送過來就行。”
陸之昂看了她幾秒。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專案部辦公室。他走路的節奏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步子踩得穩當。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噠。
顏末坐在工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電腦螢幕上。她伸手把桌面上的專案冊合起來放回原位，坐首了身子開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資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又快又穩。旁邊工位的同事湊過來問她：“你認識財務部那個新來的？”
“以前同學。”顏末頭也沒抬，“一般熟。”
那天傍晚下班的時候她在公司樓下碰到了陸之昂。他從側門出來，手裡夾著一隻檔案袋，看見她從正門走出來就停了一下。兩人在門口的臺階上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下班的人流從他們身邊經過，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聊天，嘈雜的背景音被晚風裹著拂過去。
顏末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看著他說：“你等我？”
“嗯。”陸之昂把檔案袋換了一隻手拿著，“想跟你談談。”
顏末想了想，然後說：“談什麼？”
“談東京那通電話。”
顏末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腳面的皮鞋尖。皮質光亮，鞋帶系得工整，是她早上出門前仔細打的蝴蝶結。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為什麼現在才來談”，只是平靜地說：“行。前面有家麵館，邊吃邊說吧。”
她先邁步走了，陸之昂落後半步跟在旁邊。路燈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之間隔著那半步的距離。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初夏的熱意和街上飯菜的香氣，顏末走著走著把襯衫的袖口往上捲了兩圈露出小臂，然後加快了腳步朝那家亮著暖黃色招牌的小麵館走去。
麵館不大，五六張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選單。顏末點了碗牛肉麵，陸之昂要了碗陽春麵加一顆滷蛋。等面的間隙裡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被擦得發亮的木桌，桌面上放著一隻老式的鐵皮調料盒，裡面裝著醋和辣椒油。
顏末把那盒辣椒油拉過來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擰回去了。她的動作隨意，像是在自己家廚房裡似的，手指捏著蓋子轉了一圈兒又轉回來，熟練得叫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緊張還是放鬆。陸之昂看著她做完這一整套動作，等她抬起頭來了才開口。
“我之前那通電話，”他說，“說得太差了。”
“哪方面？”
“全部。”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盒被她擰開又擰回去的辣椒油，“我不該在電話裡說。也不該在那個時間說。更不該說完就掛了讓你自己消化。”
顏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面端上來了，兩碗都冒著熱氣，她把面前那碗的筷子掰開，低頭攪了攪湯麵，讓蔥花和牛肉片翻上來。“那你當初為什麼要說分手？是因為傅小司那邊的事忙不過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陸之昂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後頸，那個動作和高中時代如出一轍，帶著一種難言的遲疑感。然後他說：“其實你那時候什麼也沒做錯。是我的問題。傅小司那邊亂成一團的時候我整個人狀態很差，整天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也什麼都留不住。你當時對我越好，我越覺得……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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