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那天立夏約她出來喝咖啡。兩人約在淺川一中旁邊那家從前常去的奶茶店，店面換了新招牌但桌椅還是老樣子。立夏比她早到了幾分鐘，看見她推門進來就朝她揮手。顏末走過去坐下，點了杯熱牛奶，兩人先聊了些有的沒的，聊立夏新找的工作、聊顏末在東京的學校、聊傅小司最近畫展終於辦成了但累得瘦了一圈。聊到後頭的時候立夏握著杯子，看了顏末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陸之昂……他最近狀態不太好。”
顏末端著熱牛奶的手指沒有收緊。她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然後說：“是嗎。”
立夏看著她，那目光裡有探詢有猶豫，但更多的是來自朋友的那種想說什麼又怕說錯了的不安。“他回來之後一首住在傅小司那邊，忙前忙後的，但有時候坐在那兒發呆。前幾天他喝多了說了幾句話，我聽著……好像跟你有關係。”
顏末把杯子放在桌上。她朝立夏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真誠：“他跟我分手了。電話裡說的。我讓他好好處理你們這邊的事。”
立夏怔住了，手裡的奶茶杯停在半空中。“……什麼時候的事？”
“十二月中吧。”
“他從來沒跟我們說過。”
顏末搖了搖頭。“他也不會說。那是他自己的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店裡的暖氣呼呼吹著，牆角的電視在放一個綜藝節目，嘉賓笑得前仰後合的，聲音和她們這桌的安靜隔著一層透明的膜。立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顏末擱在桌上的手背，聲音放軟了：“末末，你還好嗎？”
顏末低頭看了看立夏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指尖因為冷而微微泛白。她把手翻過來反握了一下立夏的手指，然後鬆開：“還好的。就是還需要一點時間。”
立夏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們換了個話題聊了別的事，從奶茶店出來的時候雨己經停了，地面溼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立夏陪她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開的時候抱了抱她，說了句“有事隨時找我”，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顏末站在原地看立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轉身繼續走自己的路。口袋裡的手機安安靜靜的，對話方塊還收在資料夾裡。她沒有拿出來看。
寒假過完她回了東京。接下來的大半年她把全部精力撲在學業上，課業完成度很高，導師甚至建議她考慮提前修完部分學分。她花在圖書館的時間比在公寓裡的時間多得多，偶爾回去的時候路過二樓拐角仍然不會多看那扇門一眼，步伐速度不變地上了三樓。她從那段時間裡練出來一種本能的遮蔽能力——不去想那些己經不在眼前的東西，把注意力和心力全部集中在手裡正在做的事上。她沒空去想“他還會不會回來”，她每天要畫三張圖、查兩個案例、背五十個日文建築術語，時間被填得滿滿當當的。
秋天的時候顏大壯給她打了個電話，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種“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的試探：“閨女啊，你明年畢業了有什麼打算？要是想回來幫爹看看公司的事，爹給你留了個位置。不逼你，你自己想。”
顏末站在公寓的窗前，對面那棟樓的灰白色牆壁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暖光。她想了想，說：“我考慮考慮。”
第二年初夏她畢業了。畢業典禮那天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東京的日光底下拍了一堆照片發給她爸媽，顏大壯在微信上刷了一整排大拇指表情包。她收拾公寓的時候把那本夾著立夏明信片的筆記本放進了行李箱最底層，然後拉好拉鍊，鎖上門，拖著兩隻箱子下了樓。
這一次她路過二樓拐角的時候停了半步。那扇門關著，門牌上的籃球貼紙換成了新的，邊角沒有捲起來。她看了那扇門兩秒，然後繼續下樓。退了租，上了計程車，去了機場。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著舷窗往下看東京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縮小的沙盤。她伸手在舷窗的霧氣上畫了一個笑臉，然後靠回座椅閉上了眼睛。
她要去的地方是淺川，回家。然後去她爸的公司上班。那裡有一個位置在等她，有一碗燉湯在等她，還有一片她己經離開兩年多的、正在慢慢回溫的日常。
立通公司的辦公樓在淺川新區，一棟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建築，門廳寬敞明亮。顏末第一天去報到的時候穿著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頭髮挽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站在前臺填表的時候前臺的阿姨多看了她兩遍，然後小聲問她：“你是老闆的……”
“我是他閨女。”顏末把表填好遞回去，笑了笑，“別聲張。”
她爸給她安排的位置在專案部，說是先從基層跟起，熟悉業務之後再往高了放。顏末對這個安排沒什麼意見，她缺的不是職位高低，是實際的工作經驗。專案部的人一開始不知道她什麼來頭，只當是新招進來的應屆畢業生，給她分了一間靠窗的小工位，電腦、文具、一盆綠蘿，配置齊全。她坐下來開啟電腦，調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窗外的街景發給了顏大壯，配文：“第一天，還行。”
顏大壯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前兩週的日子安靜而規律。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公司，開早會、看資料、跟著前輩跑現場、記專案流程。她學得很快，嘴也甜，跟專案部的同事相處得不錯，有兩個年紀稍大的姐姐中午吃飯的時候經常拉著她一起，給她講公司內部的人事八卦和各路不成文的規矩。顏末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偶爾附和幾句，分寸拿捏得剛好。
入職第三週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她從工地回來，推開專案部辦公室的門，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的工位旁邊低頭翻一份資料。那人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微微躬著背，肩線在那個角度裡有一種她閉著眼都能認出來的弧度。他聽見推門聲抬起了頭，兩人隔著大半個辦公室對上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