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之後,那位少年天子似乎對下方凝固的氣氛渾然不覺。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那身沉重的冕服更舒適些。
這就是他們的皇帝,衣檀。
這位皇帝登基這些年,若論“暴虐”,他似乎算不上。
不曾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也未聞有何駭人聽聞的酷刑冤獄。
但“昏聵”二字,卻是不少朝臣私下裡敢悄悄嘆氣的。
這位爺的興致,從來不在紫宸殿的奏章上。他更愛他的古玩字畫,更迷戀宮外那些靈秀山水。
一個月裡,能有小半時間,是找不到皇帝人的,不是在西苑新闢的鹿苑裡逗弄剛進貢的白鹿,就是“微服”溜出宮去,不知在哪片山林泉石間流連忘返,美其名曰“體察民情,親近自然”。
朝政?
自有內閣和幾位肱骨老臣撐著。緊要的摺子,王富貴會想方設法遞到他眼前,他也批。
只是那硃批有時寥寥幾字,有時乾脆一個“閱”字了事,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敷衍。
不太緊要的?堆在案頭積灰是常事。
他就像是一個誤入廟堂的富貴閒人,做事只隨心意。
就像今日。
但如此赤裸裸。如此不留情面。如此孩子氣般圖一時口舌之快的詔書,這哪裡是政治手腕?這分明是任性妄為。
終於,文官班列中,一人越眾而出。
正是如今在朝中聲望日隆。以沉穩幹練著稱的侍郎,謝玉珩。
“臣,謝玉珩,斗膽進言!”
衣檀的目光落在那道筆直跪著的身影上。
來了。他就知道,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多半會是這位主角。
“講。”
謝玉珩深吸一口氣:“陛下!荊國國主確有不當之處,然其國主既已遞上降表,自稱臣屬,兩國戰火方熄,瘡痍未復,邊民亟待休養。
此時陛下下此詔書,直斥其君!此非待臣屬之國之道,恐將激化矛盾,使荊國上下離心,強硬派再起烽煙之念。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或修改詔書措辭,以示天朝懷柔寬仁之度!”
他的話,句句在理,擲地有聲,代表了許多朝臣不敢明言的擔憂。
殿內愈發安靜,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天子的反應。
衣檀靜靜地看著他。
謝玉珩,謝玉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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