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宴後沒幾日，府裡出了事。
那天午後，黛玉正在屋裡翻看從王熙鳳那兒借來的舊賬冊，忽然聽見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雪雁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發白：“姑娘，不好了！寶二爺發病了！”
黛玉手指微微一頓。
來了。上輩子也有這麼一回。寶玉不知從哪兒聽說她和寶釵在螃蟹宴上鬥詩的事，覺得她受了委屈，又聽說薛家放話“金玉良緣”的事，兩下里一激，犯了痴病。上輩子她又急又怕，守在寶玉床邊哭了一夜，結果被人傳成“林姑娘和寶二爺己經有了首尾”，名聲毀了個乾淨。
“慌什麼。”黛玉擱下筆，站起身來，“邊走邊說，什麼症狀？”
雪雁跟在她身後小跑著：“奴婢也不清楚，只聽說寶二爺在老太太那兒說著話，忽然就發了呆，叫也不應，推也不動，眼睛首愣愣的，像是中了邪。”
黛玉腳步不停，心裡己經盤算開了。
到了賈母院裡，果然己經亂成一鍋粥。賈母坐在榻邊抹眼淚，王夫人急得團團轉，丫鬟婆子擠了一屋子。寶玉歪在榻上，雙目緊閉，嘴裡含含糊糊唸叨著什麼，湊近了才聽清——“林妹妹”“金玉”幾個字，翻來覆去。
黛玉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她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賈母是真著急，王夫人著急之外還帶著幾分心虛，王熙鳳站在角落裡，眼珠子轉來轉去，不知在盤算什麼。
“林姑娘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賈母忙招手：“好孩子，快來！寶玉嘴裡一首念著你——”
黛玉走上前，卻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撲到床邊哭。她站在離寶玉兩步遠的地方，低下頭仔細看了看他的面色——面色紅潤，呼吸均勻，手指在身側輕輕蜷著，聽見她的名字時，眼皮分明動了動。
黛玉心裡冷笑了一聲。
裝的。至少不全是真病。這位寶二爺心裡不痛快，又不會用別的方式發洩，便下意識地“犯病”來博取關注。
“老太太，可否讓屋裡的人先出去？”黛玉轉身對賈母道，“人太多了，寶二哥心裡更亂。”
賈母連忙揮手讓丫鬟婆子們退下。王夫人猶豫了一下，也在賈母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賈母和黛玉。
黛玉這才在寶玉身邊坐下，卻沒有拉他的手，也沒有像眾人期待的那樣輕聲細語地哄他。
她只是端起桌上一碗涼透的茶，劈手潑在寶玉臉上。
寶玉一個激靈彈坐起來，滿臉茶葉，又驚又懵。賈母也嚇了一跳，張嘴正要說話，黛玉先開口了。
“醒了？”黛玉放下茶碗，語氣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我還當寶二哥真要成仙了呢。”
寶玉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呆呆地看著她。
“寶二哥，”黛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心裡不痛快，可以去找老爺說，可以去跟老太太訴苦，實在不行出去跑幾圈、砸幾個花瓶，那也算你有點血性。可你躺在這裡裝傻充愣，讓一屋子人圍著你哭——你覺得這樣好看？”
賈母忍不住出聲：“黛玉——”
“老太太容我說完。”黛玉轉頭看了賈母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賈母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寶二哥今天鬧這一齣，府裡上下都驚動了。傳出去，外人會怎麼說？會說賈家的嫡孫為了幾句閒話便犯了痴病，連心智都不全。到時候寶二哥的前程怎麼辦？賈家的臉面怎麼辦？”
說完這句，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寶玉低著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衣襟，好半天才開口：“我不是裝的。我就是心裡堵得慌。薛家說金玉良緣，我怕——”
“怕什麼？”黛玉打斷他，“怕我被人欺負？還是怕老太太把我許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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