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宴上的詩,不出三日便傳遍了榮國府。
有人說林姑娘才情高,有人說林姑娘脾氣傲,還有人說她那句“千金散盡不如人”是存心給薛家難堪。黛玉聽了,一概不理會。她在等另一件事。
這日一早,王熙鳳身邊的小丫鬟豐兒來了一趟竹園,手裡捧著一摞賬冊。
“林姑娘,我們奶奶說,這是您要的賬冊。奶奶還說,這些冊子亂得很,她早想找人理一理,偏生沒空。姑娘若能看出什麼門道,那是再好不過了。”
黛玉接過賬冊,翻了翻。是修省親別墅這幾個月來的各項開銷——木料、石料、漆器、綢緞、各色擺件,每一樣後面都跟著一長串數字。
“替我多謝璉二嫂子。”黛玉合上冊子,“過兩日我親自去還。”
豐兒走後,雪雁湊過來看,只看了一眼便頭暈:“姑娘,這些數字密密麻麻的,看得我眼暈。”
黛玉沒有答話,只是翻開賬冊,一頁一頁看了起來。這一看便是整整兩日。她把自己關在屋裡,除了吃飯睡覺,便是對著那些賬冊。雪雁研墨鋪紙,只見姑娘時而蹙眉,時而冷笑,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著些什麼。
第三日傍晚,黛玉合上最後一本賬冊,長長地吐了口氣。
“去請璉二奶奶來一趟。”
王熙鳳來得很快。她顯然對黛玉這兩日的動靜早有耳聞,進門便笑:“林妹妹這兩日閉門不出,我還當是在作詩呢,原來真在看那些勞什子賬冊。”
黛玉沒有寒暄,首接攤開桌上的幾張紙:“二嫂子請看。”
王熙鳳湊過去。那是幾張密密麻麻的對照表,左列是賬冊上的數目,右列是黛玉估算的實際數目,中間是差額。
“這是什麼?”王熙鳳的笑容淡了些。
“賬冊上的數目,和我估算的數目,對不上。”黛玉指著其中一行,“比如這批太湖石,賬上記的是三百兩。可我打聽過,同樣的石頭在蘇州買,最多不過一百五十兩。再比如這批金絲楠木,賬上記的數目是死的,可實際運進府裡的數量,和賬上根本對不上。”
王熙鳳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她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末尾那個總數時,手微微抖了一下。
“這賬上的窟窿……少說有七八千兩。”黛玉不緊不慢地說,“二嫂子心裡應該有數。”
王熙鳳放下紙,盯著黛玉看了好一會兒。她管著榮國府的內務,這些賬冊她當然翻過,也知道里頭有貓膩。只是這些貓膩牽扯的人太多——有薛家,有賈赦,甚至還有她自己撈油水時留下的小尾巴——所以她一首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面前這個六歲的丫頭,不過翻了兩天賬冊,就把所有的貓膩都擺在了明面上。
“林妹妹,”王熙鳳的聲音壓低了,“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二嫂子別多心。”黛玉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幫二嫂子算清楚這筆賬。修省親別墅是大事,銀子花出去了,總要有個交代。將來娘娘問起來,或者老太太問起來,二嫂子答不上來,豈不是為難?”
她頓了頓,又道:“我只是個寄住的親戚,府裡的賬跟我沒關係。但二嫂子管著這一攤子事,賬上有窟窿,頭一個擔責的就是你。你想想,這些人敢在賬上做手腳,不就是算準了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將來真出了事,他們第一個推出去頂缸的,還是你。”
這番話說到王熙鳳心坎裡去了。她臉色變了幾變,末了冷笑道:“你倒是什麼都清楚。”
“不過是在家時跟父親學過幾日算術罷了。”黛玉端起茶盞,語氣輕描淡寫,“這些賬目,二嫂子拿回去慢慢看。哪些人要追查,哪些人可以先放一放,二嫂子比我明白。”
王熙鳳將那幾張紙疊好,塞進袖子裡。站起身來看了黛玉一眼:“妹妹這份情,我記下了。”說完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黛玉忽然道:“二嫂子留步。還有一件事——薛家攬的那幾樁採買,賬上的數目是最亂的。”
王熙鳳的背影微微一僵,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了。
雪雁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姑娘,您把這些都告訴璉二奶奶,會不會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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