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角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黛玉沒有回頭。
她跟著引路的婆子穿過抄手遊廊，廊下掛著幾隻畫眉，叫聲清脆。上一世她初到這裡，覺得處處新鮮，東張西望，被婆子在背後笑話是“揚州來的土包子”。
這話是後來晴雯說漏嘴告訴她的。
如今再看這雕樑畫棟、曲徑通幽，她只覺得處處透著一股腐朽氣。
“林姑娘這邊請，老太太等您半天了。”
引路的周瑞家的笑盈盈地掀開簾子，一雙眼卻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
黛玉垂著眼，腳步不疾不徐。
正房裡擠了一屋子的人。
賈母坐在正中的榻上，滿頭銀髮，一身絳紫褙子，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她身邊站著兩個婦人——一個是賈赦的夫人邢氏，尖臉薄唇，一臉精明相；另一個圓圓臉、慈眉善目的，便是賈政的夫人王氏。
滿屋子珠圍翠繞，香氣燻人。
黛玉跨進門檻的那一瞬，賈母便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
“我的心肝兒肉！你可算來了！”
不等黛玉行禮，老太太己經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哭得渾身發抖：“你娘是我最疼的女兒，年紀輕輕就撇下我走了……如今看見你，就像是看見你娘活過來了！”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抹眼淚。
邢夫人拿著帕子按眼角，王夫人嘆了口氣，丫鬟婆子們也跟著唏噓。
黛玉被賈母摟著，聞著老人身上濃重的檀香味，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上一世，她也被這一幕感動得淚流滿面，以為找到了依靠。
後來她才知道，老太太的眼淚是真的，但眼淚流完了，該犧牲她的時候，也絕不會手軟。
“老太太莫要傷心了，仔細身子。”黛玉輕輕從賈母懷裡掙出來，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個頭，“外孫女黛玉，拜見外祖母。”
聲音清清冷冷，沒有半點哽咽。
賈母一愣。
滿屋子的人也愣了愣。
這姑娘，怎麼不哭？
王夫人最先反應過來，上前扶起黛玉，溫聲道：“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早就聽說你身子弱，如今看著倒是還好——只是這通身的氣派，真真和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話說得周全，滴水不漏。
黛玉抬眼看向她。
上一世，就是這個女人，一面笑著說“黛玉這孩子我真心疼”，一面親手將她推進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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