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話，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丫鬟們紛紛打起簾子。
“寶玉來了。”
黛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她上輩子臨死前還念著的名字，此刻聽在耳中，竟像一根針扎進心裡。
疼，但疼過之後是麻木。
簾子一挑，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大步走了進來。頭上戴著一頂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脖子上掛著一塊通靈寶玉，明晃晃的。
滿屋子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亮。
賈母臉上笑開了花：“孽障，還不快見過你林妹妹。”
寶玉的目光掃過屋子，落在黛玉身上，先是一愣，隨即竟首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瞧。
黛玉放下茶盞，不閃不避，任他打量。
“這個妹妹，我見過。”
寶玉忽然開口，語氣篤定得不像頭回見面。
賈母笑罵：“胡說，你何時見過？”
“雖沒見過，但瞧著面善。”寶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倒像是哪裡見過一般。”
黛玉心裡冷笑。
面善？
上一世她也信了這句話。信了他說的“這個妹妹我見過”，信了“木石前盟”，信了那些詩詞唱和、耳鬢廝磨的日子。信到最後，他在娶別人的鑼鼓聲裡，把她一個人丟在瀟湘館等死。
這份“面善”，不要也罷。
“表哥說笑了。”黛玉淡淡開口，聲音不冷不熱，“我自揚州來，初次入京，想是認錯了人。”
寶玉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卻反而更來勁了，湊近了問：“妹妹可曾讀書？尊名是哪兩個字？”
黛玉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乾淨、澄澈，像是世上沒有一丁點髒東西能沾上他。
可他越乾淨，越顯得她髒。
她前世所有的痛苦、算計、掙扎，在他眼裡大概都只是“女兒家的小性兒”。
“讀過幾年書。”黛玉答得敷衍，“名喚黛玉。”
“黛玉……黛者，青黑色也，玉者，石之美者。”寶玉自顧自品評起來，忽然又問，“妹妹可有字？若沒有，我送妹妹一字——”
“不必。”
黛玉打斷他，語氣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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