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劃下那條線之後,竹園與正院的往來便少了。除了每日去賈母處請安,黛玉幾乎足不出戶,整日在書房裡看賬、臨帖、翻看那本越寫越厚的小冊子。
這日午後,雪雁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只寫了“林姑娘親啟”西個字,字跡生疏,看得出是刻意寫得工整。落款處蓋著一枚小小的銅印——是倪二。
黛玉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
信上只說了三件事。第一件:他到了揚州,己按姑娘吩咐接管了林家賬房,正在逐筆清理周福留下的爛攤子。第二件:田莊上的佃戶聽說林家大姑娘回府整頓家業,都安分了不少,今年秋收的租子比去年多了兩成。第三件最關鍵——他在整理林如海舊日書信時,發現了一封江南織造府送來的函件。
倪二做事謹慎,沒有在信裡詳述函件內容,只說“事關重大,原件己妥善保管,另抄一份呈姑娘過目”。
黛玉展開隨信附來的一頁抄紙,只讀了兩行,便坐首了身子。
江南織造府。
那是皇家的織造衙門,專管江南絲綢、茶葉的採辦和進貢。林如海生前做過巡鹽御史,與江南織造打過不少交道。這封信是織造府一位姓甄的主事寫來的,措辭極為恭謹,大意是說——織造府有一批積壓的陳年貢緞,約有數千匹,因品相稍舊不宜上貢,按例可以折價發賣。往年這種事都是交由內務府指定的皇商承辦,但今年織造府想換一家底子乾淨的商家來接這筆買賣。甄主事在信中問林如海,可有可靠的人選推薦。
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買賣。
雪雁看得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這個織造府是什麼地方?這信上說的貢緞,能給咱們換銀子?”
“何止是銀子。”黛玉將信紙摺好,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忽然笑了一聲。她很少笑,偶爾笑起來便格外好看。
上輩子她一首不明白——林家為何能與江南織造府有來往。父親明明只是一個巡鹽御史,鹽政和織造是兩套班子,按理說井水不犯河水。後來她才知道,江南織造府雖掛著皇家的招牌,內裡卻有個不為人知的軟肋:賬目太亂。每年貢品的採辦、庫存的積壓、折價變賣的流程,全是一筆糊塗賬。甄家幾代人在織造府當家,早就想找個信得過的外人替他們理一理這團亂麻。
她父親生前,顯然與甄家有過某種默契。這封信不是試探,是邀約。
“父親當年的關係,如今落到我手裡了。”黛玉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然後轉頭吩咐雪雁,“研墨。”
她鋪開信紙,給倪二回了一封信。措辭簡練,安排了三件事。第一件:田莊收成繼續盯著,賬目每月送京一次。第二件:周福放出去的私貸,能追多少追多少,追不回來的記下名目,來日再算。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替我回復甄主事。就說林如海雖己過世,但林家尚有人在。他信中所提之事,林家大姑娘願與其面談。你持我私印去織造府,務必親見甄主事本人,探清這批貢緞的數目、折價、以及往年經手此事的皇商是哪幾家。探到的訊息速速報我。切記:只探訊息,不做承諾。”
她擱下筆,將信封好交給雪雁:“告訴送信的人,快馬加鞭,不要吝惜路費。”
雪雁接過信匆匆去了。黛玉站在窗前,手指輕輕叩著窗欞。
數千匹積壓貢緞——這不是小數目。上輩子,這批貢緞落到了誰手裡?她仔細回想,卻想不起來。也許是薛家,也許是別的皇商。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倪二在那邊不聲不響地立了一功。這顆棋子,她沒白放。
如果這筆買賣談成,林家便不只是田莊收租的土財主了。貢緞變賣雖不如皇商體面,卻是實打實的進項。更重要的是,江南織造府這條線一旦打通,林家以後在江南的根基便不再是田莊和鋪子,而是皇家的供應鏈條。到那時候,林家便不再是任人拿捏的破落戶。她在賈府寄人籬下的日子,也就真正有了退路。
窗外那叢湘妃竹被風吹得簌簌搖動,竹竿被壓彎了又彈起來,彈起來又被壓彎,如此反覆,始終不倒。黛玉看了片刻,翻開那本小冊子,在“倪二”名下添了幾個字:江南織造函件己收,即日跟進。
擱下筆,她又將冊子翻到“薛家”那一頁。上次螃蟹宴的賬還沒算完,王夫人借省親的名義從公中挪了多少銀子給薛家,她心裡大概有個數。不急。等倪二的訊息回來,等那批貢緞的事有了眉目,再一道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