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織造府的訊息還沒等來，宮裡的訊息先到了。
那日清晨，黛玉剛梳洗完，鴛鴦便匆匆來了竹園，臉色凝重：“林姑娘，老太太請您即刻去一趟正院。宮裡來了人，說是娘娘傳話，想見您一面。”
黛玉手中的梳子頓了一下。娘娘——元春。
上輩子元春也曾在省親之前單獨召見過她，那是她們之間唯一一次獨處。那天元春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說到最後眼眶紅了又紅，卻始終沒有掉下淚來。後來黛玉才明白，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才是真正要緊的。
她換了一身素淨衣裳，隨鴛鴦去了正院。賈母己經候在那裡了，面上有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王夫人也在，眼眶微紅，顯然剛哭過。宮裡來的太監傳了元春的話——請林姑娘入宮一敘。
“去吧，娘娘惦記你。”賈母握著黛玉的手叮囑了幾句，便讓周瑞家的陪著她上了宮裡的轎子。
轎子晃晃悠悠穿過大半個京城，進了宮門，過了好幾道盤查，最終停在一座偏殿前。引路的宮女將她帶進內室，便無聲地退了出去。
黛玉抬頭，看見了元春。
這位賢德妃娘娘比她記憶中憔悴了許多。鳳冠己卸，只簪了一對素銀如意簪，穿著家常的半舊褙子，面上施了淡妝，卻遮不住眼底的青灰。她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隻暖爐，指節瘦得骨節分明。
“林妹妹來了。”元春招手讓她坐到身邊，仔細端詳了她一會兒，輕輕笑了，“比我想的高了些，瘦了些。在府裡可好？”
“託娘娘的福，一切都好。”
元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揮手讓身邊的宮女退下。殿門輕輕合上，偌大的內室只剩下她們兩人。燭火在鎏金燈架上輕輕搖晃，把元春的影子投在牆上，瘦長而孤單。
“妹妹，我叫你來，不是為了寒暄。”元春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蓋過，“賈家要大禍臨頭了。”
黛玉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娘娘何出此言？”
“我在宮裡這些年，有些事看得比外頭清楚。”元春低下頭看著自己瘦削的手指，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皇上近來身子不大好。幾位皇子暗地裡較勁，外頭的王爺也在蠢蠢欲動。賈家幾代掌著軍權，雖如今兵權己不在手裡，但軍中舊部遍佈——這是一把雙刃劍。若是站對了隊，便是擁立之功；若是站錯了——”
她沒有說完，也不必說完。
“這些話，娘娘可曾與老爺說過？”黛玉問。
“父親？”元春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說不出的苦澀，“父親覺得只要效忠皇上便萬無一失。太太只關心省親別墅夠不夠排場。老太太年紀大了，我不想讓她擔驚受怕。想來想去，這府裡竟沒有一個可以託付的人。”
她忽然握住黛玉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硌得黛玉手心生疼。她從軟榻的暗格裡取出一樣東西，塞進黛玉手中——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用綢緞包的，邊角己經磨得發白。
“這本冊子，記的是宮裡的幾樁事，和各府的往來關節。有些名字不能寫在明處，我用了暗語，你能看懂多少算多少。”元春的手指微微發抖，聲音卻出奇地平靜，“若將來賈家真的出了事，你拿著這本冊子，或許能救下幾個人。不必救所有人——救那些值得救的。”
黛玉低頭看著手中那本薄薄的冊子，忽然覺得它比千斤還重。
“娘娘為何信我？”她抬起頭，看著元春，“我只是一個寄居在府裡的外姓人。”
“正因為你是外姓人。”元春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洞穿世事的清明，“你不姓賈，不會被牽連進九族的罪名。你又是老太太疼大的外孫女，你若想走，沒人攔得住你。你若不走，必是因為你想留。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我算來算去，只有你既有退路，又有擔當。”
黛玉握緊了手中的冊子，看著面前這個連說話都費力的女人，忽然覺得她比任何活著的人都清醒。那些人忙著放鞭炮、修園子、攀關係，只有這個被困在籠子裡的女人，己經看到了遠處的火光。
“娘娘，”黛玉低聲道，“我收下。但有一件事您得答應我——在事情到來之前，想辦法把皇后拖下水。”
元春愣住了：“皇后？”
“將來不管誰要動賈家，最終都要從後宮下手。若只靠娘娘一個人撐著，撐不了多久。”黛玉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元春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緩緩點頭：“我記下了。妹妹——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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