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回來,黛玉便將元春給的那本冊子鎖進了匣子最深處。冊子裡記的東西她只翻了兩頁便不敢再看——那些名字、那些關節,每一條都牽著一根看不見的弦,稍有不慎便能把整座賈府拖進深淵。
但這些事急不得。眼下她要做的是另一樁。
這日一早,竹園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哭聲。雪雁出去看了回來,臉色難看得緊:“姑娘,是薛家那邊。薛大爺娶的那個夏家姑娘——夏金桂,又鬧起來了。這回砸了薛姨媽屋裡的瓷器,罵了一整條街,說薛家是破落戶,娶了她過門就是圖她的嫁妝。薛姨媽氣得差點厥過去,寶姑娘攔也攔不住。”
黛玉放下手中的筆。夏金桂這個名字,她上輩子便如雷貫耳。這女人是京城有名的潑辣貨,嫁進薛家之後把薛蟠治得服服帖帖,對薛姨媽呼來喝去,連寶釵都拿她沒辦法。可黛玉關心的不是夏金桂,而是另一個人——香菱。
上輩子香菱被夏金桂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後被活活打出了薛家,流落街頭。這輩子,她不能讓人再落到那個地步。
“去打聽一下,香菱現在怎麼樣。”
雪雁去了一趟回來,眼眶紅紅的:“姑娘,薛大爺新娶的奶奶容不下香菱,說她從前是薛大爺的房裡人,要賣了她。香菱跪在院子裡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血,薛姨媽一句話都不敢說。寶姑娘勸了幾句,被夏金桂當眾罵了句‘別在這兒裝好人’。”
黛玉沒再多問,站起身便往外走。
到了梨香院門口,遠遠便聽見裡頭摔東西的聲音。走進院子,只見滿地碎瓷片,薛姨媽靠在廊柱上,臉色煞白,寶釵扶著她的胳膊,面沉如水。而院子當中跪著一個人——香菱。
她還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面前的一地碎瓷上。旁邊站著一個穿金戴銀的年輕婦人,生得倒是周正,可眉眼間帶著一股潑辣狠厲——正是夏金桂。
黛玉走進去時,夏金桂正要抬手扇香菱的耳光。
“住手。”
夏金桂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見黛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喲,這不是林姑娘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黛玉看都沒看她,徑首走到香菱面前,俯身將她扶起來。香菱渾身發抖,抬眼看見黛玉,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薛姨媽,”黛玉轉頭看向廊下,“我今日來,是想跟您討一個人。”
薛姨媽一愣:“什麼人?”
“她。”黛玉指了指香菱,“我竹園裡缺一個識字的人替我抄書。香菱我瞧著投緣,想把她帶走。請姨媽開個價。”
夏金桂冷笑一聲:“開價?這丫頭是薛家的人,憑什麼說帶走就帶走?”
“我是看著她可憐,渾身是血跪在地上,不像薛家的人,倒像薛家的仇人。”黛玉這才轉頭看了夏金桂一眼,“既是薛家的人,為何不給治傷?既是薛家的人,為何當街辱罵?”
夏金桂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林姑娘,”薛姨媽強撐著開口,“香菱確實跟了我們家多年,貿然交給姑娘——”
“這是一百兩銀子。”黛玉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擱在廊下的茶几上,“算我替她贖身。姨媽若嫌少,再加一百兩。但人我今天一定要帶走。”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夏金桂的眼睛在銀票上轉了一圈,不吭聲了。薛姨媽看著那張銀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香菱,嘴唇動了又動,最終還是點了頭。她知道夏金桂容不下香菱,與其讓香菱在薛家被折磨死,不如讓黛玉帶走。
“寶姐姐,”黛玉轉向寶釵,“勞煩將香菱的身契拿來。”
寶釵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屋取來了身契。黛玉接過來當眾撕了,碎片紛紛揚揚落在碎瓷片上。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誰家的奴婢。”黛玉對香菱說,聲音很輕,“你姓甄,名英蓮,是我林家的義妹。”
香菱——不,英蓮——愣在原地,淚水無聲地往下掉。然後她猛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感激。
回到竹園,黛玉讓王嬤嬤給英蓮處理傷口,又讓雪雁取了一套乾淨衣裳給她換上。英蓮梳洗完畢,換上新衣,跪在地上要給黛玉磕頭。黛玉扶住她,讓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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